名声这东西,像窑烟。
你不招它,它也往你袖口钻。
张伟接连三日只接南口和沟东的碎单,价贱,路熟,脸上灰厚。厚到刀疤都懒得损他:“你是不是打算在市口生根?生根交份子。”
“交不起。”张伟挂牌,“我只蹭土。”
“蹭土也有人找。”刀疤下巴一抬,“东棚。斗笠女。点名灰袍阿石。你去不去?不去我替你回——回了她可能换刀疤问。”
张伟心里一沉。
柳如烟。
点名不是赏脸。是过秤。
“去。”他说,“跑腿费照算。”
“你跟她谈生意,还想我开跑腿费?”刀疤嗤笑,“行。你活着回来,我请你半碗热水。死了,牌我摘。”
东棚在牙口侧后,帘子旧,里面干净。干净在灰市等于贵。张伟掀帘,先把双手摊开,空的。空掌比空话管用。
柳如烟坐在矮案后,斗笠沿压到眉。案上只有一壶冷茶和两只粗碗。哑童站侧后,眼睛不哑。
“坐。”她说。
张伟坐下,不先倒茶。倒茶像做客。做客会欠。
“矿口那天,你路过。”柳如烟也不绕,“鞋带系了很久。久到刚好把布囊收进袖子。”
张伟脸上不动:“你派人跟我?”
“跟所有可能懂风向的人。”她淡淡,“矿口互咬之前,镇里先跑了八个字。八个字落地,两边加岗,加岗撞人,撞完翻筐。翻筐的渣进了你袖。你要么运气好,要么手稳。手稳的人,我可以二次合作。”
“一次呢?”
“一次是边角料。你卖得穷,穷得像样。”柳如烟敲案,“二次不是穷相。二次是:你有渠道听两宗的火,又能不把自己烧进去。这种人,灰市半边天都缺。”
“半边天?”张伟重复。
“夸张。”她笑了一下,笑很浅,“可夸张好记。市老那边放话:谁能稳定卖‘不沾血的风向’,价可以谈到渣以上。谈到渣以上,就不是跑腿价了。”
张伟沉默。
沉默不是犹豫要不要名。是算:名亮了,周执事闻得到;名不亮,柳如烟这单可能飞。
“我要规矩。”他说。
“说。”
“一,我只卖半真半假。全真太贵,假到底会害死买家,买家死了会回头咬卖家。”张伟竖指,“二,不见真身交易。你设中间点,货和钱错峰。三,不问来路。问了,当次作废。四,我不入你的名录,不做你的人。做生意,不做门下。”
柳如烟盯着他:“四条里,第四条最硬。”
“硬才活得长。”
“成。”她居然痛快,“我本来也不收门下。门下要管饭管命,管不起。中间点我定:北口后坡废棚,申时。你留风向条,我留袋。谁先摸谁,谁死。”
“风向条写什么?”
“今日先试一单小的。”柳如烟推过一张指甲盖大的薄纸,“上面空着。你填:明日青云矿口西哨,换岗会不会提前半个时辰。填‘会’或‘不会’,另附一句你敢赌的理由。对了,袋里多一成;错了,袋里空,还倒扣你一次信誉。”
张伟看纸。
纸轻,话重。
他不是矿口哨兵。他不知道会不会提前。
可他知道:两宗刚打完,青云要脸,西哨最容易被盯。盯得紧的岗,换岗往往拖,不提前——提前像心虚。心虚的人这几日最怕被烈阳笑话。
“不会提前。”他提笔,字写丑,“理由:刚打完,执事要稳。稳就拖,拖显得人多。人多是面子。”
柳如烟收纸,看了一眼:“丑字。好。漂亮字像账房,账房招查。”
哑童递上一个小布袋。张伟不当场倒,只掂:沉,像一块下品出头的渣,外加铜。比跑腿三天厚。
“这是定金。”柳如烟说,“明日申时对答案。答案对,二次合作挂上号——号不是名录,是牙口一句口信:灰袍的风向,能买。号一挂,会有人找你。找你时,你自己掂哪些接、哪些装傻。”
“装傻是我本行。”
“本行别丢。”她顿了顿,“还有。有人在灰市问阿石——不是我。是镇西药铺后账那拨。问你是不是会‘埋假痕’。你最好继续只会送货。会埋假痕的人,活不过两宗复勘。”
张伟心口一凉,面上只木:“我埋什么?埋药渣?”
“最好是。”柳如烟起身,“走吧。坐久了,像密谈。密谈招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