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镇口红影还没散干净。
张伟没往客栈对面酒棚凑。凑上去像送货上门的靶子。他照常去灰市挂牌,刀疤扔来一单:“沟南送药渣,别绕客栈。绕了,今天的钱你别想。”
“知道。”
他故意绕窑后。窑后能看见酒棚屋顶一角,看不见棚里人。看不见正好。看见会想听,想听会靠近,靠近会死。
铁柱在歪树下等,腿上泥新,像从窑棚爬出来的。
“横。”他先报记号,“还僵着。没动手。可骂起来了。”
“骂什么?”
“青云骂烈阳栽赃。烈阳骂青云血口喷人。酒棚里那个带头的红袍,把令牌拍桌上,说:三日内,青云拿不出真凭据,就滚出北口矿线。”铁柱喘了口气,“周执事回嘴了。说:北口矿线本来就是青云巡的。烈阳踩点,踩出味了才叫栽赃。”
张伟点头:“矿线。”
两个字够了。
矿线是肉。肉上有牙印,两边都咬过。
“还有呢?”
“有。”铁柱压低,“酒棚跑堂跟我说——不是我问的,是他喝醉了炫耀——去年秘境份额,青云拿七,烈阳拿三。烈阳内门有人当场掀桌。掀桌的人后来失踪了。失踪两个字,青云说是意外,烈阳说是灭口。”
“谁说的?”
“跑堂。跑堂听客说。客是镇西贩矿的。”
“贩矿的话,掺水一半。”张伟丢给他四成渣,“掺水也有用。有用在: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亏。吃亏的人爱听‘对方又偷了’。”
铁柱接渣,迟疑:“老板,你是不是要……让他们打?”
“我让他们打,我就是第三具。”张伟说,“我只让他们自己想打。想打和让打,差一口气。一口气是命。”
“那我还听?”
“听。听三样:矿口谁加岗,秘境谁提份额,谁先提‘面子’。”张伟竖三指,“矿口是钱。秘境是名。面子是火。三样凑齐,刀不用我推。”
铁柱走后,张伟去送药渣。
送完回程,他在茶摊坐下。摊主是半聋老头,耳聋嘴不聋,专卖热水和闲话。
“一碗。”张伟搁两文。
老头舀水:“你这灰袍今早脸干净。干净人少往东走。东边红绿对骂,骂完怕拔刀。”
“红绿?”
“烈阳红,青云青。你装傻?”老头唾沫星子飞,“矿缘镇谁不知两家百年不对眼?不对眼不是为道,是为矿口那条脉。脉上每月刮八百块中品的影——散修摸一下就死,宗门摸一下叫‘巡护’。巡护巡出油水,油水不够分,就打。”
张伟吹热气:“秘境呢?”
“秘境更脏。”老头来劲了,“名额按宗门分。分不匀,就说对方‘坏了阵眼’‘踩了禁线’。踩没踩不重要,重要是能扣对方人头。人头扣了,明年份额好谈。”
“谈不拢呢?”
“谈不拢就私斗。私斗死外门,内门算账。账算完,还是那句话:矿归强的,坟归弱的。”
旁边一个贩炭的插嘴:“你别吓他。他跑腿的,跟两宗没关系。”
“没关系才活得长。”老头说,“有关系的,去年北口死了一窝。说是阵反噬,我看是人反噬人。”
张伟喝完水,不多问。
多问像刺探。刺探像某边的狗。狗会被另一边先宰。
午后他接了矿口后坡的送货单——刀疤明说:“送到栅栏外就行,别进矿。进矿被当探子,我可赎不回你。”
“不进。”
后坡风大。栅栏内锤声一下一下,像钉钉子。青云外门两个,绑腿紧,站岗站得笔直,眼里全是火。火不是练功练的,是昨晚被烈阳拍桌拍出来的。
张伟把货放在指定石墩,收竹牌,转身就走。
走两步,听见栅内有人压声骂:“烈阳那五个,敢在酒棚放话三日内……执事要是忍了,北口巡护的脸往哪搁?”
“忍不了。可也别先动手。上面说了,秘境前别把事情闹大——闹大了份额会重新洗。”
“洗就洗!洗完老子说不定还多分半成!”
“你多分半成,还是你师兄多分?”
骂声卡住。
张伟步子不乱。乱了像偷听。
他心里却把三块燃料码齐了:
一、矿口。青云当巡护收油,烈阳要分线。分线就是分钱。
二、秘境。七三开旧账,失踪的内门像钉子,钉在两边心上。
三、面子。酒棚拍令牌,三日通牒——通牒一出,谁先软谁丢宗门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