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勘来得比铁柱说的还早。
卯时,乱石坡下就有靴声。靴声齐,是列队,不是散修的乱踩。张伟趴在侧坡灌木后,遮息巾压到眉骨,散息压到像死狗。
周执事站在前头。
人比招徒日那天更瘦,眼更红,像熬干了的灯。旁边两个识阵弟子拿着铜尺和测灵丝,还有三个外门扛着旗,旗懒洋洋的,风一吹就歪。
“从这里起,一步一报。”周执事嗓子哑,“谁再让我在客栈丢账,我就让谁去填秘境甲组。”
弟子们脖子一缩。
甲组两个字,比鞭子响。
张伟心里冷笑。鞭子响的人,最容易被假痕迹牵着走。
测灵丝先扫兽道。丝尖微颤——他埋的红布和残符脚在起作用。识阵弟子低呼:“有烈阳灵息残留!不浓,像故意扔的。”
“故意?”周执事眯眼。
“也可能是踩点队掉的。”另一个弟子小心,“红布半截,在下风。正风口没有。”
“正风口没有,说明有人懂阵。”周执事咬牙,“懂阵还敢在我眼皮底下进凶地……搜!把坡下三丈翻开!”
翻土声起。
张伟退。退的时候不踩新泥,专踩旧兽痕。退到沟底,他从预先挖好的窄坑里取出油纸卷——假抄件边角。油纸外再裹一层客栈灶灰,灰味冲,像从账房炉边摸出来的。
他不往周执事脚下扔。
扔脚下像当面骂。当面骂会激得对方冷静。
他绕到镇东客栈后墙,把油纸卷塞进柴堆夹缝,夹缝高度正好是劈柴伙计常摸的位置。摸到的人会当柴,当柴会拆,拆开会喊。喊会传到周执事耳朵里——比他亲自送快,也比他亲自送干净。
做完,他去灰市露脸。
露脸很重要。凶地出事时,阿石在市口接单,才有人证。
“沟西药渣一包,送到南口。”刀疤扔竹牌,“快点。客人躁。”
“钱。”
“老规矩。”
张伟接单就走。走得不快不慢,像真跑腿。路过茶摊,听见有人说:“后山又围了,周执事亲自来,怕是丢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见不得人三个字,他爱听。
爱听不接话。接话会变成源头。
南口送到,回单,回市口。刀疤多看一眼:“你今日倒勤。”
“勤能多三文。”张伟说,“三文是半碗热的。”
“滚。”
滚的时候,铁柱在牙口外闪了一下。只闪一下,拖腿进了巷。记号清楚:有事,不在明面说。
张伟午后才去歪树。树洞里有纸片:两点,一个叉。叉是他们昨夜新定的——“有人找到东西,吵起来了”。
他心口一松一紧。
松是局动了。紧是别动太大,大了会卷到自己。
他摸进镇东,远远看客栈。客栈门口围了人。周执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页发黄的纸,纸边焦,像他塞的那份。旁边劈柴伙计跪着,头磕得响。
“你说在柴堆里?”周执事喝问。
“是……是!我早晨抱柴摸到的!不知道谁塞的!”
“上面怎么写?”识阵弟子凑近念,“……折损外门……又写烈阳曾询洞府石……这字……像账房手笔!”
周执事脸青了。
青不是羞。是被人在自己窝里又一次打脸的怒。他猛地抬头:“烈阳!又是烈阳!北口私斗是他们,凶地残留是他们,连假账都往我客栈塞——他们当青云死绝了?”
“执事,会不会是有人栽赃?”弟子小声。
“栽赃也要本钱。”周执事把纸一抖,“本钱就是他们真干过!传令:盯紧烈阳在镇人员!乱石坡复勘继续!抄件一事,按‘外贼潜入’报上去——不是内鬼!”
人群里有人低声:“内鬼两字一出,执事自己也完。外贼好推。”
“闭嘴。”另一个喝,“你活腻了?”
张伟在人群后缘听完,慢慢退。
退的时候嘴角没抬。抬了会穿帮。
心里却把账勾了一笔:假线索咬住了。周执事为了自保,选择“外贼+烈阳”,而不是继续深挖乱葬岗一个灰袍跑腿。自保是人的天性。天性比阵法好利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