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市牙口,张伟摊前挤了三个人。
不是买草的挤法。是吵账的挤法。
中间那个瘦子拍桌,拍得席子抖:“你说三斤止血草!我拿回去秤,只有二斤六!差四两,你补灵石渣,还是补命?”
旁边两人起哄:“补渣!”“补命更合适!”
张伟没站起来。他蹲着理草,理得很慢,像在理一堆不值钱的叶子。
“秤呢?”他问。
瘦子愣一下:“什么秤?”
“你说差四两。秤带来没有?没有,就去牙口公秤复过。复过真差,我补。复过不差,你补我一顿早饭钱——一文铜。规矩,刀疤讲过。”
瘦子脸色一变:“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人。”张伟抬头,眼神平,“我怀疑没秤的嘴。嘴能把二斤六说成三斤,也能把三斤说成四斤。灰市靠秤,不靠嗓门。”
起哄的俩人笑了。笑得难听。
“阿石,你挺横。”一人说,“黄三卖了,就当你牙口一霸了?”
“我不是霸。”张伟说,“我穷。穷人才计较四两草。你若真差四两,我补。真不差,你也别想白讹。”
刀疤从栏边走过来,骨骰在指间转。他没先说话,先拿眼扫一圈,扫到摊后阴影里坐着的老头——老头斗笠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碗冷茶,像看戏。
“公秤。”刀疤吐两个字。
有人搬来木架公秤。止血草上盘,秤砣滑,指针稳。
二斤九两。
差一两。
瘦子得意:“看见没?”
张伟点头,当场拆一捆草,补足三斤,又多掐了两把苦叶丢过去:“一两草不值一块渣。苦叶送你,堵你嘴。”
瘦子噎住。旁边俩人还想吵,刀疤骨骰“啪”一声拍在案上。
“散。”刀疤说,“差一两,他补了。再闹,当讹市口。讹市口的,先剁指再扔。”
人散了。
张伟把席子重新压平,像什么都没发生。心里却记了一笔:公秤差一两,可能是自己捆得松,也可能是瘦子途中拔了几根又塞回来装样。补了就补了。一两草,换的是“这人认账”四个字。
四个字,比一两草贵。
冷茶老头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摊前。斗笠沿抬了半寸,露出一张皱脸,眼浑,却不瞎。
市老。
灰市真正坐镇的人,不天天露面。露面一次,多半不是闲逛。
“你叫阿石?”市老问。
“卖草的叫阿石。”张伟说,“真名不值钱,不拿出来丢人。”
市老“呵”一声,像笑,又像咳嗽:“刚才那局,你知道差一两也能硬扛吗?硬扛,有人帮你——你卖过黄三,刀疤欠你一半脸。你偏补。”
“硬扛赢一时。”张伟说,“输信誉。信誉输了,下次我真差半斤,没人信我补。没人信,我就得拿拳头。拳头打完,还得睡。散修睡不好,死得快。”
市老盯他三息。
“人话说得好。”他道,“我活到这份上,就听过一句话,今儿送给你:散修靠信誉,比靠拳头。拳头能让人怕你三天,信誉能让人赊你三条命——赊完要还,还不起就滚,但至少有人肯赊。”
张伟拱手:“记下了。”
“记了就去做。”市老用茶根指他的摊,“你最近出的渣,成色稳,来路脏,洗得还算干净。干净不是没味,是味不冲鼻子。继续稳。稳到有人愿意拿你当‘过手’,你才算在灰市立住脚。立不住,就永远是牙口外晃的耗材。”
“我不想当过手大爷。”张伟说,“我想当活得久的小贩。”
“小贩也要信誉。”市老把空碗搁他席角,“今儿这一补,值一碗茶钱。茶我喝了,账你收着——不是我欠你茶,是市口记你一笔‘认账’。笔多了,才有人敢跟你做第二单、第三单。”
说完,人走了。
斗笠一晃,没入更深的绿灯里。
刀疤路过,踢了踢张伟席角:“市老开口,算你赚了。别飘。飘了,我第一个砸你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