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头目喊:“上车!磨蹭的当逃修论!探路组第三车,再不上就除名!”
陈九翻身上了第三车。木板吱呀一响,车辕上的铃铛乱抖。他居高临下看着张伟,忽然认真起来:“你真不后悔?”
张伟摇头:“后悔的事多了。入宗这件事,我不悔。”
“那你今晚住哪?张族不要你了吧?”有人尖声笑,“乱葬岗啊?跟死人做邻居?”
张伟没看那人,只对陈九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陈九咬牙:“行。各走各的。记住,我陈九不是你那种没出息的散修。我上车了。”
车队启动。
骡马喷气,轮子碾过石子路,扬起一片灰。张族的人追着车跑了几步,喊“有出息”“罩着我们”,喊得嗓子破。陈九在车上挥手,令牌反着光,像一小块反光的疤。
张伟站在原地,灰扑到脸上,也不擦。
车队转过镇口土坡,人影变小,旗子还在抖。再一会,连旗子也没了。
锣鼓声远了。
喜庆散了。
空地上只剩驴粪、碎纸。胖婶还在骂:“张伟!你看清楚了没有?那才叫前途!你呢?破衣烂衫,连族里一口水都没了!”
叔公走过来,脚底蹭着土:“张伟,话放这。张族的屋、张族的井、张族的名分,从今往后没你的份。你要是敢偷粮、敢打张家招牌,打断你的腿。”
张伟看着他:“我不偷。也不打你们招牌。你们的招牌,不值钱。”
“你——”
“陈九上车了。”张伟打断他,声音很平,“你们要前途,跟车去要。我这没前途,别往我身上贴。”
侄子骂了句脏的,被叔公拦住。叔公怕把事再闹大——周执事还在镇里,谁知道执事会不会迁怒。怕,就最好让张伟消失。
侄子还不死心:“叔公,就这么放他走?夜里客栈丢东西,万一执事查到张族……”
“查到再说。”叔公阴着脸,“人先赶走。赶得越远,越像咱们跟他没瓜葛。”
“滚吧。”叔公挥手,像赶苍蝇,“乱葬岗爱住住,别死在镇口脏了路。”
张伟点头。
这声滚,他等了很久——不是等羞辱,是等退路被砍干净。退路干净了,才不会半夜心软,跑回破屋喝那口“族里的水”。张族的屋从今往后不是家,是陷阱。谁还把陷阱当窝,谁活该被一锅端。
他转身就走。
没人送。有人吐口水,落在他影子边上。
镇东的风从乱葬岗方向刮过来,带着土腥和枯草味。那儿有几间没人要的土屋,塌了一半,夜里野狗叫,白天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原身小时候逃过雨,知道哪间梁还在,哪间漏天。
张伟把破衣捆紧,摸了摸怀里半块灵石,又摸了摸空空的鞋垫——抄件在地洞里,暂时安全。人要有窝,今晚就得定地方。窝不定,明天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张族的门,关了。
陈九的车,走了。
周执事的刀单上,有他的名。
活路只剩一条难看的:往乱葬岗走,找一间能挡风的土屋,先把命放下,再算下一笔账。
他走得不快,心里却清楚。
今晚不住张族。
今晚住哪——乱葬岗土屋方向。
日头西斜,影被拉长。远处车队扬起的灰还在半空悬着,像一条没洗干净的白带子。镇口空地已经没人了,只剩几根烧残的香脚,是有人给子弟“求平安”留下的。平安求不到,香灰倒是真的。
张伟头也不回。
路过一口干井时,他停了停,听井底没有回声,才继续走。原身怕井,他不怕——怕的是回头。回头就会看见张族的屋檐,屋檐下面是“族”字,族字底下是绳。
他只在进乱葬岗杂草时,低声说了一句:“先找屋。再活。”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窜过,是野兔,还是野狗,不知道。
他手按着半块灵石,一步一步往那片没人愿写进镇志的土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