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云海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向菠萝赤的位置,那指尖在羊皮上轻轻点了两下,“据探子回报,北原军的粮草,如今就屯在菠萝赤。若咱们攻打菠萝赤北原粮草营,东西两侧,利州和兴中的北原军,必定回援菠萝赤无疑。我军既然忌惮腹背受敌,无力南下伏击徐狮虎,可未必不能转而主动伏击北原军,那白景琰和徐狮虎,有萧天良牵制,应不敢主动来袭扰我军。若能将北原军击败,我军趁机毁了他们粮草,那十五万北原军,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他说完,抬起眼来,目光从帐中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高瞻那边,像是在等这位智囊开口。
高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来,先低头吹了吹茶沫子,啜了一口,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那茶是羊山营里存的陈茶,滋味寡淡,可他就着那寡淡的滋味又抿了第二口,才将茶盏搁回案上,抬起眼来看向慕容云海。帐中众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只是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人闲聊:“大帅如此盘算,可行。不过——大帅是意在袭取北原粮草?还是更侧重伏击北原军?”
慕容云海皱了下眉,那道在颧骨底下压了许久的深纹便更明显了:“先生此言何意?这两者……不能同时达成?”
高瞻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把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慕容云海,里头有一种极耐心的、等着对方自己转过弯来的意味。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敢问大帅,若您是北原军统帅秦烈,一旦被我烧了粮草之后,会如何反应?”
慕容云海轻嘶了一声,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抽出来的。他低下头去看着舆图,手指在菠萝赤的位置上摩挲了两下,又往周围利州、兴中那边划了划,忽然便不说话了。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按在舆图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头,指节抵在羊皮面上,压得那底下的牛皮纸都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时,脸色已有些发白:“若我为秦烈,粮草一旦被烧,我军兵力占优,本帅会抛开所有计谋,直接以力压人,放弃所占城池,集中十五万大军,挨个拔除攻陷羊山大营周遭大小城池和城镇,尽取粮草为我所用 同时将百姓尽数驱逐……回大金境内……”。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他忽然明白过来了。一旦北原军真那么干,金国会瞬间陷入两难!朝廷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弃百姓于不顾,否则一旦以为失去了庇护的各地百姓,极可能直接投降北原或者北疆。可若要顾及百姓,眼下金军本就缺粮,再一下多出来十几万流民,粮草又该从何处出?这简直是一个无论如何选择,最终都会背上天大麻烦的选项。
高瞻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又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当初南赵朝廷派密使前来商讨联手讨伐北疆时,老夫就劝谏过陛下,我大金与北疆贸然开战,实属不智,当假意应承南赵朝廷,实则静观其变,或者暗中挑动,让南赵朝廷和北疆斗个你死我活!我大金趁机向新罗进军,占据新罗,整顿军马,再趁北疆和南赵斗得最惨烈时跟北疆开战,或者……拿下北原,此方为长久之计。可丞相……”。
他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顿,那声“丞相”咬得轻,却分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丞相以大赵朝廷主动联盟、天赐良机为由,说动陛下趁机开疆拓土,打通南下之路。”
他把茶盏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情报来,放到桌面上,食指按着推给慕容云海,“大帅,即便烧了北原粮草,也并不见得能奏功。”
慕容云海把那封情报拿起来展开,凑在炭火旁看了一遍。高瞻等他看完了,才继续道:“自两方交战以来,北疆调集寒芒军北上,龙骧军东来,而且北原举兵十五万向我大金压进。可见,白景琰提前早就做足了准备,随时都能应对我大金朝北疆进军!根据密探来报,幽州东境北疆六处大仓,存粮足足五六百万石,如今已源源不断朝宁远运送而来。咱们今日烧北原的粮草,明日北疆军就会把粮食给他们补上。而北原没了粮草的后顾之忧,定会对我大金疯狂攻击。若只是跟北原斗,区区十五万军,老夫自有计策破他,可……那白景琰乃是诸葛武侯亲传弟子,狡诈如狐,诡计多端!老夫——,可没万全之把握能赢他!再加上个徐狮虎……。”
他说完,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靠在椅背上,不再开口了,像是在等着慕容云海自己把这盘棋算清楚。
帐中静了好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苗忽地一跳,把慕容云海那张沉下来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坐在下首的慕容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完颜仲武、耶律克明和李焕那三双盯着他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完颜仲武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那一张和气圆脸上也没了笑意。韩正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鞋尖,李焕则拿手指在案上轻轻划着,也不知在划什么。高拓站在父亲身后半步处,甲胄下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帐中众将脸上来回扫着,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慕容云海把那封情报搁回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照先生这么说,咱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高瞻抬了抬眼皮:“大帅,当尽快分派兵马,护住东南通道,尽快催粮!一旦秦烈真要坚壁清野,把羊山四周各城人口全部驱逐干净,羊山就是一座死地!守之极难,甚至这八万大军会被困死在此!可若弃之退军——,北境门户大开,此次我大金战败之责……,大帅,您——,可就得背在身上了,彼时,朝廷总得找个顶罪的人呐,不然如何跟治下百姓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