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这菜炒的嫩,鲜,香,比以前还好吃了。”
旁边庖厨的头目连忙上前躬身答道:“陛下,这是天工院最新铸的铁锅,薄而轻巧,火一大油一热,食材两三翻便熟,各家都在学着用了,长安城里如今好些馆子都添了这道手艺。”
刘备微微颔首:“好,好,人这一辈子,能吃到从前没吃过的东西,就是福气。”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张辽大步走进殿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他身后,樊友扶着杨彪,缓缓跨过门槛。
杨彪走得不快,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年,精神看着却比白天还要好些,大约是闻到了满殿肉香,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由樊友扶着在长案边坐下,一名内侍立刻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麦芽甜水。
杨彪接了,捧在手里暖和着指尖,低头抿了一口,那双浑浊的眼睛弯了起来。
太夫人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到殿北,刘备已经站了起来,亲自离席迎了两步,恭恭敬敬地向太夫人行了一个家礼。
“姑母来了,快请上座。”
太夫人摆了摆手:“陛下这些年辛苦了,坐着便是,无需对老婆子那么多礼数。”
她看着殿中这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看着那一排排翻飞的炒锅、滚沸的铜锅、滋滋冒油的烤串,轻轻笑了。
“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看到我大汉重回正轨,值了。”
刘备笑了笑,将太夫人请到身旁的席位坐下。
张飞那边已经闹成了一团。
“再来二十串!”
他拍着案几,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了殿中所有的喧闹,然后一手抓起一把刚端上来的肉串,分给身边几个年轻军官。
“都吃!都吃!今夜谁也不许装斯文啊。”
曹植不知何时混进了武将堆里,手里也攥着一根肉串,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凉气,不住嘴地赞道。
“香!真香!这调味,是樊少傅的方子吧?”
旁边一个校尉笑着接道:“回子建公,这是庖厨用孜然、胡椒、茴香配出来的新方子,当初少傅带我们打仗就用过,如今又加了几味,更香了。”
曹植连连点头,又咬了一口,转头正好看见樊友从殿门口走来。
他赶紧咽下嘴里那口肉,端着碗迎上去,那碗里满当当的甜水差点洒出来。
“子和子和!来,你我碰一碗!今日这甜水配烤肉,真是天下一绝!”
樊友笑着和他碰了碰碗,“你说得对,这味道让我想起……”
曹植眼珠一转,忽然来了一句:“北方胡人帐中的酪浆,却又比那甜润得多,人间至味,不过如此。”
他一口饮尽,愉快地长叹。
樊友笑了笑:“子建公喜欢便好,这事物有个打算,年后官坊建起来,产量上来,便会在各郡都建起官坊。”
曹植眼睛一亮,连声道:“好,好好好。”
殿中觥筹交错,气氛已经热到了沸点。
案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菜碟,每样都做得精细——清炒时蔬、火爆腰花、干煸牛肉丝、麻油炒鸡丁、醋溜白菜、金黄蛋花,一盘盘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又很快被一扫而空。
火锅边围了一圈人,筷子齐伸入滚汤中涮肉,肉片变色即捞,蘸料入口,烫得直吸气,却又忍不住夹下一片。
冯习、张南、傅肜等人甚至站起来探着身子抢那最后几片嫩羊肉,被张飞用筷子头敲了手背。
“抢什么抢!有的是!”
说完自己先给夹走了。
欢笑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陆逊也到了。
他穿了一件常服,身上带着一丝凉气,在殿门口略整衣冠才迈步进来。
樊友远远看见,举碗示意了一下,陆逊笑着点头回应后,绕到殿北,向太夫人行了一礼,又向刘备问安,这才在长案的角落坐下来,自己动手夹了几片肉放进滚沸的铜锅。
张昭坐在一桌老臣中间,慢慢地涮着几片白菜和豆腐,没有喝酒也没有端甜水,只是每样菜都夹了一点,细细地品。
管宁坐在他旁边,正跟许靖低声交谈着什么,面前放着半碗甜水,偶尔端起来抿一口。
邓方和杨彪则被安排在与刘备不远的位置,杨彪的那碗甜水已经喝下去大半碗,他也没急着再添,只是捧着碗,享受着氛围。
黄忠坐在刘备身侧不远的地方,面前的案上放着一碟炒牛肉和一壶温好的甜水。
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关羽坐在他对面,两人隔着食案偶尔碰一下碗。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不是真的安静,而是那一波滔天的喧闹退下去了一点点,像是潮水暂时退落,露出礁石。
刘备用银箸轻轻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满殿的目光望过来,他站起来,端着一碗麦芽甜水,看向殿中每一个人。
“章武九年,就要过去了,朕西征回来,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辛苦各位卿家了,朕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知道,如今这一殿的肉香、酒香、甜水香,是你们这些人拿命换来的。”
“朕敬你们。”
满殿一百余人齐齐举碗:“敬陛下!”声浪几乎要把殿顶掀翻。
刘备将碗中甜水一饮而尽。
放下碗,他忽然又笑了笑,语气轻了一些:“过了今夜,就是章武十年了,十年是个好数字。”
“诸位卿家,路还有很长,徐盛从南海传回来的奏报大家都知道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朕希望能在这里,听到使团从天竺、安息、贵霜传回来的消息。”
殿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张飞一拍案几,震得碗碟跳起来。
“好!到时候老张我也要尝尝那天竺的肉串是什么滋味!”
满殿哄笑。
杨彪也笑了,那笑意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漫开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空碗,轻声自语。
“老夫可要好好撑到那一天。”
殿外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第一朵烟花在长安城上空炸开。
金色的光芒洒向满城灯火,然后在黑暗中缓缓散落。
第二朵、第三朵接连升起,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在夜空中次第绽放,映得未央宫的琉璃瓦流光溢彩。
章武十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