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她轻咳一声,决定打断屋中僵持气氛,笑道:“少君还记得我吗?两年前,我们在天河县……”
“记得。”
他打断钱小玉的话,“盗马贼。”
盗、盗马贼?
她干笑道:“少君真会说笑,当年事出有因,临时借用了少君的马,后来江县令还将少君的马买了下来,咱们其实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当初怕事后麻烦后患,江允直便主动要求从霍寻手中买下那匹骏马,又换给他一匹新的,那场事故就此揭过。
后来,钱小玉劫狱当日,江源把那匹马送了过来,是那匹马载着钱有富和钱小玉一路逃至芦苇荡。
平心而论,霍寻的马也帮了她大忙。
钱小玉笑着寒暄,“上次见面还在天河县,许久不见,您风姿更甚从前,方才见到您时,我差点不敢认呢。您现在已经是监察御史啦?恭喜恭喜!说来也是有缘,没想到您是云山的表弟,这样算来,你我也算半个一家人,”钱小玉恬不知耻地套近乎,“少君还当叫我一声嫂嫂呢。”
“嫂嫂?”
他的声音偏低沉,缓缓念出时,似带一丝浅浅讽意。
钱小玉被念得头皮发麻。
“有件事我很好奇,”霍寻指尖拂过茶盏,“两年前我与姑娘见面时,姑娘尚未有孕,两年过后,令爱看上去已经四五岁。长得比寻常人更快,你给她吃了什么?还是……”
他嘲讽,“我兄长倾心嫂嫂刻骨至此,连没有血脉亲缘的子嗣,也要视如己出?”
钱小玉险些呛住。
青澜找对了人,这人的确有权有势有脑子,足以与魏亭抗衡。
但青澜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知这人与她有过两年前的一段孽缘!
早知就不自己尽兴发挥了。
她道:“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钱小玉仰起脸:“我骗了竹真,乌娜不是我的女儿,但我和云山的旧情是真的。您那位侍卫不知误会了什么,怎么也不肯让我见您,乌娜高热不退,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我只能出此下策。除此之外,我说的是真的!”
男人指尖在椅背上轻叩几下,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说完了?”
“说完了。”
“好,现在轮到我说了。”他点头,仍靠着椅子:“我问,你答。”
钱小玉心中生出一股紧张。
对方的气势太过迫人凌厉,宛如查案的官员,而她是个身穿囚服等待审判的阶下囚。当年江允直在堂上问话罪囚就是如此。
她咽了口唾沫:“……你问吧。”
“你和韩云山是怎么认识的?”他问。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到怀疑身份这一步了。
钱小玉低下头,抹了把眼泪。
“我是两年前在渭城遇到韩公子的,与韩公子一见钟情。后来……后来与韩公子有过一段,您也知道,韩公子那样的人,怎么会为一个女人停留?我虽对他痴心一片,也只敢将这份厮守的心埋在心里,学着戏文里苦守寒窑的贤妻等待十八年。这两年只在暗处看着,从不敢上前打扰。”
霍寻对她的眼泪视若无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他来春风客栈住下不过两日,钱小玉如何知道他下落?
钱小玉道:“半月前,我实在思念难忍,给云山写信,本想着再见他一面以慰相思,可云山大概以为我是想找他要银子,只说自家表弟快来渭城,若有困难,便去春风客栈找您也是一样。”
半日时间,足够从霍寻的侍卫口中套出韩云山的消息。竹真对霍寻的事守口如瓶,对韩云山的事却是应说尽说,大概也不是什么真兄弟,不过酒肉朋友。很快,钱小玉就对韩云山的事摸的七七八八。
富家公子、花花少爷、与霍寻是表兄弟。
她道:“我本来在小容山上住的好好的,魏亭带兵屠村,我和阿吉乌娜侥幸跑了出来,魏亭担心我们泄露杀良冒功的真相,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跑下山,路过春风客栈,乌娜风寒未愈,阿吉又受了伤,怕他们的人在山下四处搜人,我想起云山信中说的话,这才想着碰运气来试一试。”
“信呢?”
钱小玉将一早想好的说辞端了出来:“我们下山逃跑时,是走水路淌河的,信被淹坏了,你不信,可以去看阿吉腿上的伤口,就是被河中尖石划伤。”
“我真不知道云山的表弟就是少君你,若一早知道,便不会拿乌娜来骗人了。毕竟少君心地善良,要是知道我们的难处,一定会出手相助……”钱小玉顺嘴拍了个马屁。
霍寻静静看着她,道:“说谎。”
钱小玉心中一跳,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她道:“云山与我情浓之时,曾告诉过我,他幼时中毒,后用奇药解毒,但药性至寒,因此终生畏寒。若非他亲口所说,我又怎能知道这样私密之事呢?”
霍寻眼色微动。
韩云山的秘密,除至亲之人外人无人知晓,她说得一字不差。
但太巧了。
过于的巧合,只会令人生疑。
他开口:“我会让韩云山尽快回来接你”
唷,这是恐吓她呢。
钱小玉捂住胸口,一脸惊喜:“真的?多谢少君!”
“不过……”
她眨了眨眼,“少君,儿女情长都是小事,现在当务之急是魏亭,你也知道他杀良冒功的秘密,说不定,他会暗地里将你——”钱小玉五指并拢,在脖颈上比了个杀头的姿势,“还是先将此案了结,定了他的罪。等他为所做之事付出代价后,再来谈我与云山的事也不迟。”
青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微微一哂:“这不就是你的目的?”
“什么?”
“祸水东引。”
钱小玉笑容微僵。
天杀的,这人也太敏锐了!
她只好瞪大眼睛装傻:“少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监察御史,又是云山的表弟,我相信少君,相信官大人,更相信朝廷,相信陛下。”
好好的话,由她嘴里说出来,平添几分讽刺,霍寻再看向她,眼前女子坐得规规矩矩,盯着他的眼神格外真诚。
装模作样。
他面无表情,起身道:“明日再来问你。”
钱小玉忙不迭答应,宛如送客似的,“我一定在此好好候着少君。”
他离开屋子,屋门在身后被关上,几个护卫守着的门前,竹真走上前,望了一眼门里。
幽幽烛火透过纸糊画窗映出一点人影,竹真问:“少君要让他们住在此处?”
“女童受伤,此处有大夫。放在眼前更安全。”
竹真点头,“明白,属下已让人去通知渭州知府,明日就上小容山,小玉姑娘说的话,少君以为真假?”
“半真半假。”
侍卫露出一丝惊讶。
客栈里,竹阶清幽,灯笼朦胧,显得这处竹楼如林间一处隐秘仙境,楼下玉兰香气顺着风从外飘来,渭城城外春夜宁谧。
霍寻开口:“告诉韩云山,他苦等寒窑十八年的贤妻找上门了,让他滚回来接人。”
“是,”竹真应下:“那小玉姑娘……”
青年收回目光,冷冷道:“盯好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