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安静下来。
油灯中的烛火在被门外的风吹了两吹,燃得愈发明亮。
魏亭的神情却陷在阴影里,混沌看不清楚。
长宁侯这个名字,大邺官军无人不晓。
当年凶悍蛮寇数次进攻大邺边境,肆意掳掠边民,是长宁侯带兵平乱,收复失城,彻底平扰边民之困。
蛮人视长宁侯为眼中钉肉中刺,霍寻是长宁侯的儿子,两方勾连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屋中气氛似乎僵住了,不知是因为“长宁侯”这个身份,还是阿吉的那句“杀良冒功”。
霍寻道:“竹真。”
他身边的侍卫颔首,立刻朝阿吉与乌娜走去,才走一步,官军手下挡在身前,一步不让。
霍寻抬起眼,语气很淡。
“事关蛮人,内奸当问讯盘查。”
魏亭一只眼睛盯着青年,皮笑肉不笑回道:“御史说得不错,但这人是堇西军抓到的,理应由堇西军处理,何况这二人心思狡猾,数次从官军眼皮底下逃走,御史孤身一人……”
他没说下去。
“只为内奸,的确应该交由都尉自行盘问,但他刚才说了,都尉杀良冒功。”
话音刚落,魏亭一瞬目露凶光。
霍寻神色依然淡漠,语气不喜不怒:“巡按监察御史负责监察地方所有官员,包括暂理军务和监军之权。”
监察御史?
钱小玉不懂这些官职,但她看到在霍寻说完这句话后,魏亭的脸色变了,赵七眼中也闪过一丝慌乱,心中立时有了计较。
看上去,霍寻的权力比魏亭更大。
魏亭对此人敢怒不敢言。
太好了!狗杂碎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一块。青澜没有说错,这位霍少君的确能够帮助他们解决当下难题。
沉默的对峙里,竹真心领神会,转头对着身后一干护卫道:“此处距离渭州城内不远,速去渭州府衙请知府大人,告诉他此地出了命案。”
护卫领命离去。
“魏都尉,”霍寻道:“蛮人突袭小容山,村中眼下如何?”
魏亭沉着眼,许久,道:“沙渠村无一活口。”
空气似乎寂静一下。
霍寻道:“我会修书回京禀明朝廷,待渭州知府来此,将此事公告天下。在此之前,二位先住在此处。”
这便是要将他们一同视作嫌犯看管了。
赵七不服气,忍不住道:“我们是堇西军的人,御史莫非想软禁我们二人,同蛮人内奸沆瀣一气,”他冷笑,“监察御史也不过如此,偏听偏信,只消美人计就能拿下。”
钱小玉一顿,美人计?说的是她吗?
她的美貌确实人人认可。
但此刻还没来得及施展。
霍寻不为所动,像是没听到赵七方才的诋毁,只看着魏亭几人道:“特定情况下,巡按御史有权临时接管指挥权。堇西军卷入杀良冒功一案,魏都尉不能继续监军。”
“你!”
魏亭盯着对面人,半晌,低头笑了笑,他说:“霍御史一意孤行,堇西军只能按律行事。赵七,放开她。”
赵七咬牙,不甘不愿松开横在乌娜身前的刀,阿吉机灵,抱起乌娜眨眼跑到霍寻身后。
魏亭目光动了动:“御史打算如何处置这二人?”
“事关蛮寇内奸,自然按律审理,知府到来之前,这二人一并关起来。”他朝竹真侧首,“带走。”
“是。”
不等竹真过来,钱小玉立刻从地上爬起,走到侍卫面前,低眉顺眼道:“我自己走。”又转头招呼阿吉和乌娜,“快跟上。”语气轻快仿若出游。
霍寻的护卫身手颇好,魏亭却只带了两个手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只是死死盯着钱小玉随竹真离开的背影,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笑了一声,一只眼睛重新看向霍寻。
“不知御史可曾去过朔方?”
霍寻静静看着他。
魏亭长叹一声,“边军之苦,非京中贵人所知。将士们浴血博命,所求也不过一份实在功勋,一份朝廷体恤。”
“令尊乃长宁侯,更当明白维系军心士气的重要。”
房中陷入短暂的死寂,霍寻瞥过窗前沉沉夜色,迎着男人的目光依旧平静。
“都尉所言极是,边事为重。将士有功必赏,有过亦当重罚。如此,方不负圣恩,不负都尉多年戍边辛劳。”
竟不动声色将话头抛转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颔首,“都尉有伤在身,就在此静养,等渭州知府到了,再论后情。”
他转身离开,身后魏亭的笑容在他转身瞬间立即散去,握住长弓的手青筋隐现。
赵七急道:“都尉,他……”
这人像是硬茬。
魏亭后退两步,在榻上坐下,抬眼看向四处。
猎物与猎人的位置互相调转。门前隐隐有人影晃动,那是看住他们的护卫。
这里成了囚笼。
他垂首,冷笑道:“走着瞧。”
……
钱小玉拉着乌娜,和阿吉低眉顺眼跟着竹真往前走。
才走几步,就见霍寻从方才屋中走了出来。
他走过钱小玉身边,丢下一句:“过来。”径自进了一间客房。
乌娜一把握住她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钱小玉摸摸她的头:“没事,你和阿吉跟紧这位哥哥。我去去就来。”
如今杀良冒功的事已被捅到面前,只要这位监察御史不是个傻子,都会好好保护阿吉和乌娜。
不过……
她看向前头人的背影。
老天爷对她的考验未免也太多了。
磨磨蹭蹭进了客房,屋中已点起灯烛。
春风客栈一夜十两银子,天字号房各有各的不同,钱小玉先前住的那间铺陈精致,这处就要静简的多。屋中置一紫檀长案,长案上绘着荷莲鱼群,霍寻随手解下佩剑,在长案前坐下。
象牙雕梅雀香筒里,素净冷香渐渐漫溢出来。
“坐。”他道。
钱小玉双手放在膝盖上,谨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青年又抬手,拿起桌上茶壶,给她倒了杯茶,钱小玉赶忙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做完这一切,他就不说话了,只倚靠着竹椅,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烛火那点光只照得房间昏暗朦胧。坐在对面的人比起两年前,似乎有了些变化,墨玉一般的眸子冷峭森然,摇曳昏黄照亮他鸦青色衣袍,钱小玉瞧见衣襟绣着的一只苍鹰,威风赫赫,傲不可挡。
钱小玉有些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