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清了对方的脸,也终于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钱小玉……”
仙家娘娘、托梦……
原来,手札的另一头,并非钱有富,而是他女儿钱小玉。
难怪当初他提醒对方或受菹醢之刑,趁早离去,对方却仍被关进大牢,并非执迷不悟错失良机,而是那个时候,钱有富已经入狱了。
钱小玉……
他想起县衙橘树下的那个少女,春日里如朵鲜然盛开的棣棠花,在某个雨夜里,在手札上写下,“若我不幸丧命,请你去天河县县衙,衙门厅房牌匾下有一棵榆树,你往下挖五六寸,可见一铁匣,里头装着我的衣衫……”
“多谢。”
为寻真相,他令人回一趟天河县,在县衙牌匾下的榆树脚下挖出铁匣,铁匣里装着的不是什么衣衫,而是一本账册。
记录着东原郡郡守赵震贪贿往来的账册。
账册完好无损,意味着十年间,没有人回来过。
她真的……已经死了吗?
……
园子里仆妇正打扫石阶上的落叶,见自家老爷回府,纷纷行礼。
江允直微微点头,往里走去。
庭院中,一年轻妇人坐在花架下,笑着看婢女追逐一小儿玩闹,一面道:“东儿慢些,当心摔着。”
小童佯未听见,边跑边笑,冷不防撞上一人,下一刻,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抱起,小童愣了一下,旋即回头嬉笑:“祖父!”
方晴云站起身,叫了一声:“爹。”
江允直点了点头,看向四处,问:“源儿呢?”
“夫君今日有友人相邀,晚些回。”
江允直没再说什么。
比起热闹,他一向更爱清净,是以从天河县来到京师后,所置宅院里,仆妇也不算多,尤其是江夫人病故后,园中越发萧条。一直到其子江源和方晴云成亲后诞下一子,园子里才多添了几分人气。
怀中幼童将手里举着的纸船给他看:“祖父,看嬷嬷给东儿折的小船!”
纸折小船上细细雕刻花纹,被孩子浸过水,有些发软,小孩浑然不觉,犹自高兴,江允直拍了拍小孙子的头。
他把小孙子放下,背着手回到屋里,院中几人都觉出他今日异样,晴云望着里头,有些不安。
江允直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了下来。
许是停云阁那壶茶的缘故,竟让他胃里隐隐不适,他从前最爱喝茶,江夫人隔三差五都要托岳家从京城里带回些好茶,但他已戒茶十年。
准确说来,从钱有富父女死后开始,他就不再喝茶。
无论好茶还是劣茶,香气馥郁或是清淡,一入他口,便觉胃中翻江倒海,直犯恶心,闻不得一点茶香。偏偏在今日,在京师,和一位位高势重的权臣,喝完了一壶茶。
霍寻要向他证实钱有富二人是否活着,而他回答:“或许,赵震并未说谎,钱有富父女,已死去十年了。”
不管霍寻信或是不信,这并非谎言。
他想起那一夜。
那个芦苇飘白,冷寂月光的夜里,他送走曾经的友人,一回头,却看见了得意洋洋的胡三。
原来,赵震一直在暗中留意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以为掌握了江源的一举一动,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亦在旁人监视之下。
赵震并不在意钱有富,紧盯着窦邈,也不过是为了套出账本的消息。但窦邈的嘴太硬,宁死也不肯交代账本的下落,束手无策之下,钱小玉的出现反倒成了赵震的一剂良方。
钱小玉只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官场上的老鬼却还知道顺水推舟、欲擒故纵。
劫狱的那天夜里,他们从钱有富最后的嘱托中得知了账本的藏身之地,于是马不停蹄赶往钱家,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所有人挖遍茅房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账本的下落。
胡三因此被迁怒,赵震随意捏造了一个勾结逃犯的罪名,令人杖毙了他。而钱有富父女……
江允直目色飘渺起来。
赵震当然不会允许钱有富活着离开。
但他既做了一场戏,干脆令人做圆满,后来江允直才知道,江源寻来的那只小舟被人动过手脚,钱有富二人划船至河中心,还没到去渭州的路上,就会沉舟。
江源不甘心,令人去查父女两个的下落,十年间一无所获,倒是当年有路过的渔人曾说,似乎的确曾打捞起一只沉舟。
时日久远,岁月倏忽而过,他也曾怀抱期望,后来也渐渐明白过来。
以钱有富的性子,若还活着,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络他,这些年毫无音信,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的确死了。
死在了十年前,去往渭州的小船上,死在了熙宁十九年十月的初冬,汹涌冰凉的河水中。
院子里,东儿的笑声和晴云的嗔怪顺着风传来——
“娘,快看我的小船,游得好快!”
“仔细莫要靠近水池。”
“……哎呀,不好了,船翻了!”
小池塘的假山前,婢女护着小童不让他靠近以免落水,那只脏兮兮的小船却被小孩扬起的水花溅了半面,歪歪斜斜地朝水里沉去。
船头、船身、船尾……
直至再也不见。
汹涌河水渐渐重归平静,银白月亮仍如往日一般皎洁宁静,巨大天幕下,夜色浓如黑墨,缓缓吞没一切孤光。
许久,许久。
“哗啦——”
一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雨信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