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六章 秘密(2 / 2)来日有信首页

他看清了对方的脸,也终于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钱小玉……”

仙家娘娘、托梦……

原来,手札的另一头,并非钱有富,而是他女儿钱小玉。

难怪当初他提醒对方或受菹醢之刑,趁早离去,对方却仍被关进大牢,并非执迷不悟错失良机,而是那个时候,钱有富已经入狱了。

钱小玉……

他想起县衙橘树下的那个少女,春日里如朵鲜然盛开的棣棠花,在某个雨夜里,在手札上写下,“若我不幸丧命,请你去天河县县衙,衙门厅房牌匾下有一棵榆树,你往下挖五六寸,可见一铁匣,里头装着我的衣衫……”

“多谢。”

为寻真相,他令人回一趟天河县,在县衙牌匾下的榆树脚下挖出铁匣,铁匣里装着的不是什么衣衫,而是一本账册。

记录着东原郡郡守赵震贪贿往来的账册。

账册完好无损,意味着十年间,没有人回来过。

她真的……已经死了吗?

……

园子里仆妇正打扫石阶上的落叶,见自家老爷回府,纷纷行礼。

江允直微微点头,往里走去。

庭院中,一年轻妇人坐在花架下,笑着看婢女追逐一小儿玩闹,一面道:“东儿慢些,当心摔着。”

小童佯未听见,边跑边笑,冷不防撞上一人,下一刻,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抱起,小童愣了一下,旋即回头嬉笑:“祖父!”

方晴云站起身,叫了一声:“爹。”

江允直点了点头,看向四处,问:“源儿呢?”

“夫君今日有友人相邀,晚些回。”

江允直没再说什么。

比起热闹,他一向更爱清净,是以从天河县来到京师后,所置宅院里,仆妇也不算多,尤其是江夫人病故后,园中越发萧条。一直到其子江源和方晴云成亲后诞下一子,园子里才多添了几分人气。

怀中幼童将手里举着的纸船给他看:“祖父,看嬷嬷给东儿折的小船!”

纸折小船上细细雕刻花纹,被孩子浸过水,有些发软,小孩浑然不觉,犹自高兴,江允直拍了拍小孙子的头。

他把小孙子放下,背着手回到屋里,院中几人都觉出他今日异样,晴云望着里头,有些不安。

江允直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了下来。

许是停云阁那壶茶的缘故,竟让他胃里隐隐不适,他从前最爱喝茶,江夫人隔三差五都要托岳家从京城里带回些好茶,但他已戒茶十年。

准确说来,从钱有富父女死后开始,他就不再喝茶。

无论好茶还是劣茶,香气馥郁或是清淡,一入他口,便觉胃中翻江倒海,直犯恶心,闻不得一点茶香。偏偏在今日,在京师,和一位位高势重的权臣,喝完了一壶茶。

霍寻要向他证实钱有富二人是否活着,而他回答:“或许,赵震并未说谎,钱有富父女,已死去十年了。”

不管霍寻信或是不信,这并非谎言。

他想起那一夜。

那个芦苇飘白,冷寂月光的夜里,他送走曾经的友人,一回头,却看见了得意洋洋的胡三。

原来,赵震一直在暗中留意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以为掌握了江源的一举一动,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亦在旁人监视之下。

赵震并不在意钱有富,紧盯着窦邈,也不过是为了套出账本的消息。但窦邈的嘴太硬,宁死也不肯交代账本的下落,束手无策之下,钱小玉的出现反倒成了赵震的一剂良方。

钱小玉只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官场上的老鬼却还知道顺水推舟、欲擒故纵。

劫狱的那天夜里,他们从钱有富最后的嘱托中得知了账本的藏身之地,于是马不停蹄赶往钱家,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所有人挖遍茅房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账本的下落。

胡三因此被迁怒,赵震随意捏造了一个勾结逃犯的罪名,令人杖毙了他。而钱有富父女……

江允直目色飘渺起来。

赵震当然不会允许钱有富活着离开。

但他既做了一场戏,干脆令人做圆满,后来江允直才知道,江源寻来的那只小舟被人动过手脚,钱有富二人划船至河中心,还没到去渭州的路上,就会沉舟。

江源不甘心,令人去查父女两个的下落,十年间一无所获,倒是当年有路过的渔人曾说,似乎的确曾打捞起一只沉舟。

时日久远,岁月倏忽而过,他也曾怀抱期望,后来也渐渐明白过来。

以钱有富的性子,若还活着,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络他,这些年毫无音信,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的确死了。

死在了十年前,去往渭州的小船上,死在了熙宁十九年十月的初冬,汹涌冰凉的河水中。

院子里,东儿的笑声和晴云的嗔怪顺着风传来——

“娘,快看我的小船,游得好快!”

“仔细莫要靠近水池。”

“……哎呀,不好了,船翻了!”

小池塘的假山前,婢女护着小童不让他靠近以免落水,那只脏兮兮的小船却被小孩扬起的水花溅了半面,歪歪斜斜地朝水里沉去。

船头、船身、船尾……

直至再也不见。

汹涌河水渐渐重归平静,银白月亮仍如往日一般皎洁宁静,巨大天幕下,夜色浓如黑墨,缓缓吞没一切孤光。

许久,许久。

“哗啦——”

一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雨信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