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骜很难形容这一刻江歧的表情。
神降之下面无波澜之人,此刻左边眉毛重重往下压,可右侧的眉梢早已飞上了天。 眼前这浑身破烂的家伙......林砚? 江歧连嘴唇都绷紧了,才控制着没发出声音。 重返一百五十年前,双木少主在黑暗时代卖薯片? “不懂也没关系。” 林砚瞧见江歧满脸古怪,不仅没多想,反倒取出一个鼓鼓的包装袋递了过去。 “吃的!绝对是你没尝过的顶级佳肴!” 江歧刚一低头就看到了手中包装袋正面的两个字。 黑蒜。 他只感觉太阳穴凸凸直跳。 黑蒜,甘草...... 这是人类啊? 骗骗大伙得了,怎么感觉这家伙把自己都骗了? “你.......” “怎么样,没见过吧?” 林砚压根不给江歧说话的机会,推销得更加自信。 “就看看这精美的包装,你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江歧把手中的包装袋翻了一面,找到了角落的印记。 精美....... 在哪儿? 这不就是一年前的老包装吗?连双木商会四个字都还印在上边儿! 见江歧捏着袋子半天不吭声,林砚放缓了攻势,压低嗓门。 “不用担心,这头一袋算试用装。” 他冲终于抬起头的江歧咧嘴一笑。 “换句话说,就是白送你,不要钱。” “后续还想要什么猎奇口味都行,随时来找我!” 江歧把涌到嘴边的吐槽尽数压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同时默默把黑蒜味的薯片收起。 回头给篡火者吃。 挺好。 跟林砚扯皮的同时,江歧的余光也观察着周围。 远处,咸阳宫殿门紧闭。 而除蒙骜外,广场上只另有四人。 其一是个年轻的武将,阵纹刚刚消散,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蒙骜身边站定。 阔面钢髯,豹眼蚕眉...... 北疆守门人,蒙恬! 其二稍远,灰发白袍,五官甚至能算俊逸,可眉眼却满含煞气。 最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女人背对着众人,自始至终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蒙骜,给我个解释?” 当林砚退开,远处的白袍终于缓缓逼近。 就算已经收到了尉官的传讯,可来人依旧不留任何情面,直言不讳。 “假传军令,擅离关隘.......” “你身上的伤,根本要不了命。” 江歧循声望去,心中一凛。 白马骑士的权柄,加之塞勒涅的神性。 两者共同构筑的一层瘟疫隔离外衣,竟防不住这人的窥视? 蒙骜心中却不算意外。 还未出手,便看破了一半吗。 瞒住了未曾受伤的实情,却没瞒住性命无忧的根本。 “蒙老将军败于我手。” 还没等蒙骜开口,另一道声音先一步响起。 “咸阳宫一行,是我的意思。” 当这句话落下,刚走开的林砚猛然扭头! 远处始终未动的女人也转过了身。 白起只是眼眸微微眯了眯,哪怕蒙骜没有反驳,他仍旧神色淡漠。 “我倒好奇,你是怎么说服蒙氏的?” 江歧语气平静。 “我手中握着十城百姓之命。”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尸山白骨扑面! 杀气如潮! 咸阳宫外,顷刻间被拉入了一片尸山血海的修罗炼狱! 百万亡魂哀嚎,金戈铁马冲击! 漫天煞气在片刻间收束成一线,直逼江歧眉心! 几乎同一时间,一座烽火台虚影拔地而起,横亘在江歧身前。 瞬息之间,蒙恬便抓住江歧的肩膀,退出数十米开外! 直到确认白起再无下一步行动,江歧左眼中逆转的幽暗漩涡才开始渐渐放缓。 他与白起之间,一道数十米长的笔直裂隙正缓缓闭合。 身形未动,仅靠杀气收束的一击,竟就在世界中打开了比瘟疫神降更大的破口! “看来,蒙氏三人都知晓其中真相?” 白起锁定了蒙恬,冷冷开口。 “我就知道,纵使陛下不在,你们也不可能叛。” 蒙恬对白起突然出手显然也早有准备,只是挠了挠头,看向了蒙骜。 全场注视下,蒙骜却又一次看向了江歧。 江歧打量着前方灰发白袍的身影,左眼异象缓缓消散。 当下的时间线中,蒙恬还稍显年轻,未至全盛。 而白起...... 人屠,杀神! 真正的战争清道夫! 这家伙和王翦之间孰强孰弱,尚未可知。 但毋庸置疑,眼前极有可能是整个圣朝,秦天阙之下的最强者! 更重要的是,这尊杀神心思深不见底。 仅凭一面,仅凭一击,便试探出了如此多的细节! “江歧小友。” 蒙骜暗中传音。 “陛下不在,十将与朝堂中或许真有心怀不轨者,但绝不会是王翦和白起。” “得知老夫死讯,他甚至是第一个回朝的,可信。” 江歧扫过在场之人。 蒙氏两人自不必多说。 即使褪色仍在,知晓真魔之秘的情况下,拉拢林砚也是时间问题。 只有唯一的例外。 江歧把目光投向了最远处的女性流民,思绪飞转。 能以如此速度走到这里的女性....... 沈警官。 盲女。 诺梵。 朔明曜。 短暂的停顿后,江歧又加上了两个名字。 神道会议上,哀歌女士。 以及连瘟疫都毕恭毕敬,却在记忆中找不出任何信息的尖牙少女。 利维坦殿下。 敌我的比例是,四比二。 赌不起,也不能赌。 一念至此,江歧抬头看向了白起。 “将军,既然当下人未到齐,单独一叙?” 白起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意外之色。 见过出手,还敢主动提议独处? 他侧头看去,蒙骜和蒙恬两人却都没有半分阻止之色。 “好。” 话音落下,四周高耸的红墙骤然粉碎,尸骸遍野的荒芜古战场取代了周围的一切。 下一秒,焦糊的尸臭与纸灰扑面而来。 江歧视线恢复时,已经站在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天坑边缘。 下方深不见底,堆满了烧卷的残简与尸骸。 “纯血者,你有五句话的机会。” 白起负手立在坑沿最高处,俯瞰着数不清的灰烬与火星从坑中倒卷。 “我知道你们灾厄高层党派不一。” “说服蒙骜,不代表能说服我。” 江歧竖起食指,声音平静。 “我知道陛下身在何处。” 断崖之上,白起豁然扭头! 江歧没有停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知道纯血者的所有计划,参战人员,包括具体地点。” 白起开始重新上下打量着江歧,眉宇间寒霜密布。 江歧伸出第三根手指的同时,五官与皮肤开始剥落。 “另外,我不是纯血者。” 当一副褪色的身体逐渐成型,当神性彻底褪去消失无踪,白起始终淡漠无波的眼眸终于开始收缩。 江歧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四,五句话太多,这句送您。” 迎着白起周身剧烈动荡,几近失控的煞气,江歧摊平了右手。 当第五根手指打开,一枚漆黑的逆鳞静立掌心。 刹那间,天坑中书卷逆着狂风冲天而起,尸骸悲鸣! “第五,王翦活到了现世。” 漫天倒卷的灰烬中,江歧看着身前不断颤抖的白起,轻声开口。 “镜面之下......有资格为陛下看守帝国百年的人,只有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