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站在衙门口，腿还有点发软。

堂上的事刚了结，她爹被罚了二两银子，婚契作废，聘财退还，他佝偻着背跟着衙役去办手续，从头到尾没再看她一眼。

林远闻站在台阶下面，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喊他。

“林丫头！”

王婶子背着背篓从人群里挤过来，杨果儿跟在她后头。

林穗迎上去，“王婶子，杨果儿，今天真是多亏你们，你们怎么来的？”

杨果儿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巷口。

林穗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巷口停着一辆马车，瘦猴坐在车辕上，小六站在马前朝这边招手。

赵娘子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扇子一摇一摇的，“快上车！这个时候刚好能赶上吃饭！”

林穗愣了一下，“你们怎么……”

“今天天还没亮，就有人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人愿意进城作证。”杨果儿说。

“我听见敲门声，爬起来一看，王婶子已经坐在车上了。我娘不让我来，我偷跑出来的。”

她说到“偷跑出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但很快又抬起来，“昨天张雪梅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们今天要进城告你们。

那天他们在你院子里闹，我就在人群里站着，我没说话……好几晚上没睡着觉。”

林穗看着她，眼圈红了。

“快上车，回去吃饭。”她伸手拉杨果儿，又转头去扶王婶子。

王婶子把背上的背篓卸下来，往林穗面前一递，“说好了买下来的，钱都给了，你走的时候没带上。我给你背来了。”

林穗接过背篓，橡子在里头滚了滚，满满一篓，一颗一颗圆溜溜的，晒得干干的。

“您还记着这个。”

“那可不，你给了钱的。”王婶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再说了，昨天我看他们在村里招证人，就知道这事儿对你不好。

我想着，来县城看看，顺便把橡子给你带来。

刚好今天一大早，这位赵娘子就来了。”

赵娘子在车上催，“别站着了，快上来，老张那头都安排好了。

几个人上了车，瘦猴一抖缰绳，踏雪迈开步子往东街走。

归来食肆里，老张把两张八仙桌拼成了一张长的，铺了桌布，菜已经上了大半。

福生跑前跑后地端菜，月牙站在桌边，看着桌子上的菜舔嘴唇。

看见林穗进来，赶忙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婶娘！你回来了！”

林穗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回来了。你全好了？”

“早好了！”月牙拍拍胸脯，“我都能吃两碗饭了！”

乔玉娘从后头探出头来，“你可别吹牛，昨晚一碗饭还剩了半碗。”

“那是菜太多了！”月牙理直气壮。

杨果儿和王婶子被让到上座。

杨果儿没下过馆子，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四处看，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王婶子把背篓搁在脚边，看着一桌子菜，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也有些局促。

老张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都是家常菜，别客气。”

赵娘子给杨果儿和王婶子倒了茶，“今儿多亏了你们俩。要不是你们站出来，堂上那局面还不好说。”

王婶子摆了摆手，“我就是把看见的说了。张长峰那杀猪的，平日里横惯了，他提刀闯人家院子，我亲眼瞧见的，总不能装没看见。”

林穗见杨果儿低着头，拿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一早上赶路过来，辛苦了。”

接着又给王婶子夹了一筷子。

杨果儿低着头，筷子拨着碗里的饭，有些心不在焉，抬起头来，“林穗，今天堂上说的那个……女子令法，婚姻的事，女子真的可以自己做主？”

林穗点点头，“嗯，只要你不同意，那门亲事就不算。”

林穗听她这么问，就知道她有事儿，又问，“你家给你说亲了？”

杨果儿抿了抿嘴，筷子还在碗里拨，“我娘说，隔壁村有个猎户，托人来问了……我有点怕。”

林穗放下筷子，“你见过人吗？”

“我跟着巧巧去放牛，特地看了一眼。”杨果儿的声音低下去，“远远一眼，没看清。”

“那你是啥感觉？”

“没啥感觉。”杨果儿把筷子搁下来，“都没看清，能有啥感觉。”

林穗想了想，“那你等看清了，最好是打听打听这人的人品怎么样。脾气好不好，家里人好不好相处。别光听媒人一张嘴。”

杨果儿点点头，还没说话，旁边瘦猴先开了口。

“猎户有啥意思？”

瘦猴把嘴里的一口菜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虎子和小六。

“你瞧瞧我们哥儿几个呢？镖局的，有身手，有正经活儿，人品还过得去。”

“咳！”金算盘在旁边咳了一声。

“以前我们走南闯北，如今我们可是稳稳当当种着田的正经人家。”瘦猴补了一句。

小六闷头扒饭，他心有所属，可不能看别的姑娘，不然秀秀该生气了。

虎子倒是抬起头来，朝杨果儿笑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

哑石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但耳朵也红了。

杨果儿脸涨得通红，把脸埋进碗里，再没抬头。

赵娘子拿扇子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一桌人欺负一个小姑娘。

杨姑娘别理他们，这几个光棍，见着个姑娘就挪不动眼珠子。

你听林娘子的，先把人看清了再说。”

王婶子也跟着笑，“就是，急啥？果儿还小呢。”

杨果儿从碗沿上抬起眼睛来，偷偷看了一眼林穗，小声问，“林穗，你那时候……是怎么看清的？”

林穗愣了一下。

她那时候，好像也没“看清”。

她是被“扛”回来的。

她在泥沟里昏着，什么都不知道。

等她醒过来，宋凛已经把药熬好了，饼也递到手边了。

她是在“日子”里“看清”的，不是在“见面”的时候“看清”的。

“我那时候……”她想了想，“我不一样，那时候……哎呀，反正你别急，多看看，多问问，等心里有底了再点头。”

杨果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宋凛坐在林穗旁边，听她说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那你现在看清了没有？”

林穗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宋凛“嘶”了一声，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那再看看，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