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宁娘趁吃茶的间隙,垂眼觑岳氏。
岳氏正埋头看书,眉头蹙起,略有焦灼,满脑子只有明天的考校。
她忽而抬头。
何宁娘立刻调转目光。
余光却瞥见岳氏面露挂忧地看向...暖炉旁的面盆?
何宁娘:...除了胡先生的考校,岳氏还担忧她那该死的发面。
她还有心情发面。
何宁娘突然无比羡慕岳氏。
羡慕她命好,这样低贱的门户,便是给柴家做一等丫鬟,主子们都不愿选的——偏偏阴差阳错地踏进了柴家的门楣。
柴挑死后,她以为岳氏的好运结束了,谁料到又冒出一个遗腹子。
长房势弱,二房虎视眈眈,按理说,二房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安安稳稳降生。
谁曾想,二郎君回来了。
一副给长房撑腰的强硬姿态。
——这个年岁,这个官衔,他愿意每天给西侧院请安,无需多做什么,本身就在释放撑腰的信号。
没人再敢动岳氏。
至少,明面上无人敢动。
一环扣一环,岳氏很多死结,都被命运推着轻轻松松地解开了。
或许,也不只是命运在发力。
前两日,她跪在踏板上,帮三夫人捶腿,听三夫人同刘妈妈闲聊,三夫人说秦大夫人不知吃了哪里的豹子胆,当着太夫人叫嚷,就为了帮寡媳争一个入西楼读书的机会。
“...我看大夫人就是近来过得太顺!公爷才死的时候,晌午厨房忘给她送饭,她和那庞嬷嬷一人一个馒头干吞时,也没见她跳起来叫闹!”刘妈妈恨得不行。
“那时候二郎可不是探花郎,更没有入仕!”三夫人许氏边执银签吃果子,边说着。
不只是命运。
还有人在帮她。
何宁娘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秦大夫人万事不管的性子,连自己干吃馒头都无所谓,怎么就突然窜出来帮寡媳冒头了?就算有人撑腰了,她也不是叫人予取予求的人——读书这件事,和吃饱穿暖不一样,它并非必要之事。
岳氏不像是会让人为难的人,她大约并不会拿这件事去为难秦大夫人;秦大夫人更不是细心的人,她应当很难主动察觉岳氏隐秘的祈求。
中间,必定差了一环。
这一环,是谁?
她猜是二郎君。
那个在柴家异军突起的二郎君。
内宅妇人的事,男人不好管,所以才会请秦大夫人出面?
府里都知道,二郎君与小公爷兄弟情笃,若是二郎君在后操盘照料寡嫂,情理都说得通。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对二郎君的观感更好了:这是个有良心的男人。
——寡嫂尚且照拂得这样周全。若是他的妻子呢?甚至不必是妻子,只要同他有关系,便会被他纳入羽翼加以照拂。
这恰好是她没有的、疯了似想要的。
她没见过赫赫有名的二郎君,只听说过,听小丫鬟们闲时嗑牙,漏出的几缕和风细雨。
说他相貌很好,与早逝的小公爷有六分相似,但更英气挺括;
说他前途无量,在整个柴家,便是太夫人也要捧着他,年轻一辈,甚至二老爷那一辈,没有人有资格和他掰手腕;
说他人品贵重,官声极好,圣人信重的彭阁老对他十分赏识。
除却一点,是妾生子。
噢,还有一点,为人比较风流,他刚回京就去彩云阁,阖府皆知,不知谁在传,听丫鬟们说外面的人都听说了。
抛开这两点,传说中的二郎君,完美无瑕。
恰好这两点,她完完全全不在乎。
如果她不能抓住二郎君...那,接手她的男人,就有可能是前院的周账房,或是铺子上的张老板,甚至是三夫人娘家带来脱了籍的陪房。
这就是姨妈能给她挣来最好的路:“...咱们的身份,若要当正房,只能嫁出去给平头百姓当妻——姨妈不愿你再做妾了,做妾是个玩意儿,姨妈当了一辈子的玩意儿,站在三夫人跟前腰都挺不直的。”
她不愿意。
凭什么?!
她在柴家,与九娘、三娘、十娘互称的是姐姐妹妹,嫁给那些账房、陪房,她就要躬身屈膝唤素日姐妹一声“夫人”“奶奶”!她不仅连期待许久、能容她遮风避雨的宽敞居所都没有,她还要跟着不成器的丈夫抛头露脸,为生计奔走!
她在柴家这么多年,她不可能再出去了,是,她是脸色看惯了,低声下气的话也说惯了,可从没有哪一日,要她自己操心饭从哪里来?衣从哪里穿?
她若出去,那些繁杂俗事会把她压死!
她人品、才学、相貌、规矩不比任何一个柴家的姑娘差!
噢,当然——她还有一条路,姨妈不愿叫她走的路:做妾。
做柴家男人的妾。
可看看柴家的男人:柴桦年纪轻轻,便已有三四个通房,前几日他刚把一个过了十六岁的通房送出去,那通房早没了家,被柴桦送回了当初发卖她的那户牙行。
人进了柴家一趟,伺候了几年,最后竟还是回到原处,重新等人挑。
柴桦没良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