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您同她计较实在难看。若论年岁排行,我还是她大姑姐,她见了我,也该叫一声三姐。”柴三娘声音很轻,几近耳语。
柴珠胸口仍在起伏。
被三娘这么一挡,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尖声厉喝、面红耳赤的模样有多难看。
再抬眼。
岳氏居然还在探着身子看她。
像是真怕她突然抽过去。
……
更气了。
柴珠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的涨红已经褪去不少:“...你,碰一碰?”
“岳氏,我告诉你,柴挑还活着,我也不怕他。”
“你跟我碰——你还不够格。”
柴珠觉得自己找回节奏,扬了扬下颌:“好好,我认你是柴家的大奶奶了,但‘大奶奶’您这礼数规矩一团烂——三姐素来规矩周正,要嫁的又是御史台的左佥御史大夫,最是公正周全,就劳三姐带‘大奶奶’出去好好学学规矩。”
三娘笑眯眯向鹊娘走过来。
小何姑娘不知何时挡在了鹊娘身前,头仍垂着,语声委婉却暗藏机锋:“三姐姐,大奶奶怀着身孕...您出嫁在即,若大奶奶有个闪失,太夫人追究下来,您和我都担待不起。”
意料之外的人闯出来,柴珠“呵”的轻嗤一声:“今儿个是什么天?在柴家讨饭吃的人,怎的都迫不及待摔碗了?——小何,你素日乖顺,柴家才容下你,你今天发什么邪?”
小何姑娘丝绢裙摆曳在地上,脊背弯着,言辞亦软绵绵的,但没有让:“正因为柴家养我育我,我便不能眼看着柴家后嗣子孙...不安宁。”
鹊娘有些不明白:“讲规矩”,怎么和“有闪失”扯在一起?
还有“武讲”的?
其实让她出去和柴三娘讲讲规矩也好。
要讲规矩,她就听着。
要是不讲规矩,她就回来。
只要柴三娘动她一下,她就“哎哟哎哟”哭着躺地上——这点最好,连两个月后二郎帮忙糊弄都省了。
挺好的。
可惜,天总不遂鹊愿。
三娘很高,马面裙堪堪落在脚背上,她笑盈盈地看小何:“小何,我不过给大奶奶讲讲规矩,你何必又阻又拦的,还拿我的婚事胁迫——”
三娘快要绕过小何,走到鹊娘面前之际,门口传来一句极为严厉的声音:“谁在西楼放肆,谁就出去。”
鹊娘回身看去。
一个十分精瘦,颧骨突出,梳着高髻的女先生,脊背挺得笔直,急步入内。
柴珠看了眼那女先生,手在袖中向柴三娘微微摆了摆。
三娘笑盈盈冲女先生福了福身:“胡先生您早...没闹!谁闹了?都没闹!不过是几位小姑娘并大奶奶才来西楼,有些规矩不太明白,学生占个年岁资历,先同妹妹们说一说罢了——这话儿,放在太夫人处都是有道理的,您说是吧?”
胡先生目光从柴三娘身上扫了一圈,收回来,遥遥与鹊娘颔首算作认识了,将此事揭下:“——既如此,那各位姑娘奶奶便请入座吧。”
女先生姓胡,三房从金陵老家请的先生,据说也是个寡妇,是一位家境贫寒的进士遗孀。
进士入仕还没几年就走了,徒留妻儿老小。
索性这位胡先生也能问断字,便带上幼儿,北上讨活。
柴珠向来不太喜欢她的:脾性太硬,声调太冷,架子太高,就算她们同做一篇文章,这胡氏也不会回回都赞她,有时赞小何,有时赞她。
谁给她发竖脩呀?她搞清楚没有?
柴珠回过眸子,长长的睫扫过下眼睑:听说接下来就要把她换掉了,真是大快人心,三夫人都来求母亲去拜访清源白家再荐一位女先生了。
呵,偌大个柴家,不也要求着母亲,求着他们吗?
这回要换,必得换一个有眼力见儿的。
她若想进宫或入东宫,才名是必得远扬的。
“...这位女先生,想办法将她留下来。”
东楼家学的二层,柴桥凭栏而立,遥遥听了许久,最后凝成这一句话。
身侧的小欢眼珠子一转,脆生生应下。
家学设在临近二门的堂楼,方便外院郎君进来读书,堂楼分东西两楼呈鸳鸯扣太极样式修建,阳极为东楼,阴极为西楼,东楼连接二门,西楼就在内院,两楼不相交,唯有一处回旋木梯可观邻楼。
柴桥就站在这木梯上,眼眸微垂,看西楼堂屋。
七八个女子,有些衣衫纵不是名贵的绫罗绸缎,也漂亮时兴,珠钗环佩压得很轻,远远望去,像春日里一簇一簇新抽的花枝。
唯有一人,穿着灰扑扑的靛青夹袄。
像花枝里的朽叶。
柴桥抿了抿唇:这或许是岳氏最体面的衣服,因为每一次要紧的场合,她都会穿这一件。
嫂嫂的衣衫,他管不管?
不应当管。
太越界了。
柴桥抽身离去,秉今晨应下裴太夫人的诺,向东楼柴家子弟学验的堂屋,缓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