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很烫,卡在喉咙更烫,像含了一块烧得滚烫的煤炭。
柴桥顿了顿,然后很平静地把面咽了下去。
岳氏在他面前放任何屁,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有时,岳氏说的是东,但她想表达的是南,想问的是西,最后听众理解为北。
人家说话是八面玲珑,她说话是四面八方。
柴桥微微垂眸,以素白绢帕轻拭嘴角,再将绢帕叠好放在桌案上:“嫂嫂,何出此言?”
鹊娘艰难吞了一口唾沫:“...按律,官员不可狎妓。”
果然。
没啥心眼子,原是来谏言的。
柴桥觉得自己很了解岳氏了。
虽然偶尔还是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但没关系。
耐心等,等得够久,她的东南西北总会有一个方向绕回来。
柴桥低头再吃了口面。
砂锅面需趁热,凉了会腻。
他还没来得及张口,便听岳氏后言:“二郎若是寂寞,来观湖心,其实比去彩云阁便利...”
“噗——”
一口面喷出来。
幸好离书摞较远——这是柴桥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念头:岳氏,确实是在自荐枕席吧?是吧?吧?
第三个念头:刚才的话还是说早了,他永远无法判断岳氏下一刻会放...什么厥词。
这不是东西南北的问题了。
是天堑鸿沟的问题。
鹊娘被柴桥的反应吓到,原站得较远,立刻倾身伸手,去拿桌上的素绢帕,想帮柴桥擦一擦。
“别动!”
柴桥语声很低,但严厉:所有评价都被推翻,他需要重新评估岳氏这个人。
但很奇怪,他没有感知到愠怒。
在岳氏第一次说出模棱两可的话时,他生出很盛的怒气。
但现在没有——纵然岳氏这番话更露骨坦白。
柴桥放下筷子,低下头,看那碟碾得稀碎的蘸料,剁成颗粒的辣椒、姜块、葱粒、胡椒籽还有些叫不出名的香料碎混鞣在一起,乱七八糟又莫名和谐。
他需要时间消化岳氏的“邀约”。
然后,四面八方帮岳氏找理由。
她是不是以为彩云阁是吃饭的地方?
不,不,她明确知道“狎妓”。
柴桥抬眸,烛光昏暗,岳氏被他那句呵斥吓得浑身发抖,手搭在桌案上,骨节朝反方向掰,指甲泛白,眼圈却发红。
“嫂嫂。”
柴桥缓了缓,叹了口气,这次的语气明显比刚刚柔和很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鹊娘声音发颤,眼圈红得像兔子,嘴角也在颤抖。
她怕得要死。
她原就怕柴桥,柴桥眼神横过来,就像把刀一下子把皮肉撕开,她内里的血是红的还是蓝的,骨头是白的还是黄的,一下被看穿。
但她没法子了。
肚子等着交差呀。
她好好同柴桥商量:这事儿,他不吃亏。
鹊娘手抵在桌角,指头用力往里杵,身体前后晃荡,她埋下头来:“二郎,我,我,我...”
说着,忍了好久的眼泪一下子两行往下砸,眼泪砸到地上,鹊娘趁着身体靠着桌角的间隙,拿布鞋抹开。
柴桥并未言语,双手放在腿上,安静地等待她说难处。
鹊娘忍着哭,忍到喉头酸涩,忍到嘴里全是苦味,忍到快要崩盘,仰起头,终是当着柴桥哭出声来:“我,我,我没有怀孕!”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焦二摸我!他还说等我被送去庵堂,什么人我都要伺候!”
“我没有办法!我那天没有办法了!”
“我可能在灵堂撞鬼了!”
“我莫名其妙说自己有喜了!”
鹊娘“哇哇”哭起来,手垂在身侧,腰背都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暴雨打过的蘑菇,孤零零地耸在地面:“两个月之后,大夫再来看我,我肚子里什么也没有,我会被沉塘的!我没有办法,我只有破釜沉舟!只有背水一战!”
坦白了这些时日压在胸口的巨石,鹊娘止不住地抖,气息往回抽。
然后她在等。
等柴桥发火。
等他骂她。
等他叫人。
甚至等他冷着脸说一句——拖出去。
可等了半天。
什么都没有。
柴桥:就这?就这个?她是不是忘了,邱医官是他从刑部薅过来的?
柴桥原本已经做好了听一桩惊天秘事、累世苦衷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