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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张郃:是兄弟,今夜就来楼櫓砍我!

郭统已经站在辕门外很久了。

他的甲冑上全是泥,左肩的甲片还裂了一道口子,脸上混著血和土,嘴唇乾裂起皮,眼角还掛著眼屎。

他就那么站著,像一根从坟里竖起来的烂木桩子。

营柵上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弓还张著,箭正对准他的胸口。风从魏营方向吹来,裹著粟米粥的香气。郭统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被绑在树上没觉出饿,逃下山的路上也没觉出饿,此刻那股味钻进鼻子,才想起上一顿饭好像是一天前的事了。

远处,几个伙头兵正抬著粥桶走向伤兵营。桶沿磕在营柵的木桩上,粟米粥泼了出来,溅在一个瘤腿老兵的裤脚上。

老兵骂了一句,蹲下来用指甲去刮裤脚上那层米汤,刮下来,抹进嘴里。

郭统看著那个老兵刮裤脚的动作,胃不禁又抽了一下。

帐帘终於掀开了。

张郃走出来。

他没有带亲卫,也没有披甲,只穿一件贴身的皂色布袍。晨风吹动了他花白的鬚髮,他站在辕门內侧,看著门外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子。

郭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辕门內外撞在一起。张頜看了他很久,然后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

中军帐里只有三个人。张郃坐在案后,费曜站在他身侧,郭统站在帐中央。没有人给他搬凳子。

“说吧。”

张邻的声音很沉。

郭统咽了口唾沫,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他从山道遇伏说起—三百步卒怎么被堵在洼地里,他拔出刀还没喊出第二声列阵,一柄长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架他的那个人叫李默不,他不叫李默。他叫马承,字绍先,凉州马超的儿子。

“马超的儿子?”

费曜脱口而出。

张郃没有动。他的手指按在案上,指节微微泛白,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继续说。”

郭统咽了口口水,这才继续往下说。

他被带进了南山深处。

蜀军的营地藏在一片冷杉林后面,四面都是陡坡,从山外根本看不到。营地里不止百人,至少两千往上。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编绳梯,有人在削弩箭。

林子里面很暗,所以火把插满了营地,把整片林子照得跟白昼一样。他们在庆祝。

“庆祝什么。”

“粮草。”

郭统抬起头:“他们把粮车上的一部分粮草带进营地的时候,整个营都炸了。有人抱著粮袋哭,有人把粟米捧在手心里往脸上贴。那些兵,大部分是街亭溃败之后收拢的溃兵,他们在南山啃了半个月的树皮和野草根。

马承站在粮车上面,举著一束火把,火把的松脂滴在他脚边,溅起几点火星。他跟所有人说:弟兄们,郭淮给咱们送粮来了。”

“马承?”

“另一个马承。”

郭统的声音压下去,像是在说一桩只有亲眼见了才会信的事儿:“將军,南山上有两个马承。一个是马謖的儿子,荆州人,字子固,南山上的事他说了算。

另一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那个一马超的儿子,凉州人,字绍先。就是他假扮李默骗了父亲,骗了王敢,骗了我,在洼地里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也是他。

他们把粮食带进营地之后,一群人在那里载歌载舞,商量著今晚要趁著这股士气,一举衝下山来,烧掉楼櫓和大营。”

费曜的脸色变了,张郃却没有动。

马子固站在粮车上,举著火把,把自己的计划说得天花乱坠。

他说火油已经备好了,浸了油的麻布捆在弩箭上,从半山腰往下射,一箭就能点著一座楼櫓。楼櫓是杉木搭的,木头干了两天,见火就著。

楼櫓一烧,大营的柵栏就露出来了,然后柵栏也是杉木的,弩箭不用瞄准柵栏,瞄准柵栏后面的粮车和草料堆就够了。

至於风向,这几夜刮的都是南风,从山上往山下刮,天公作美,一点火就是火龙捲。

他还说,魏军的伐木队申时收工,收工之后把斧子和锯堆在营柵外侧,没有人看守。

他派了一队人,一人揣一葫芦火油,摸下去先把那些斧柄锯柄浇了。

等山上火起,魏军操起斧子往山上冲的时候,斧柄攥在手里滑腻腻的,怎么砍都使不上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下的蜀军哄堂大笑,有人拿刀背敲盾牌,有人喊“烧死张郃那个老乌龟”。

“马子固一直在讲?”

“一直在讲。讲了很久,把细节全摊开了。”

“当著你的面?”

郭统沉默了一瞬。

“他们的营地很大,99

他似乎是在斟酌字句,“我被绑在一棵冷杉后面,嘴里塞了布,但听得见。

准確来说,他是有意让我听见的,因为马子固计划晚上发动进攻,如果事成了,可以在乱军中趁势把我放走,然后再拿这个来羞辱我父亲一次。

他有信心,觉得今晚这把火一定能烧掉张將军的楼櫓和大营。”

费曜看向张郃。张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那个凉州马承呢?”

郭统说,凉州马承—马绍先,劝过马子固。

他说张郃不是等閒之辈,今晚士气正盛不假,但楼櫓四周必有伏兵,贸然衝下去很可能中了埋伏。至少该等天亮,派斥候摸清魏军换班的规律再动手。

马子固还没说话,底下的蜀军先炸了。有人骂他是南山的外来户,有人说他姓马但不是荆州马,凉州马家投降刘备才几年,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然后有人提到了他父亲马超,说他爹在潼关杀了曹操割须弃袍,到头来还不是被曹操打得连凉州都丟了老子是丧家之犬,儿子跑到南山来充什么大將。

他们说他父亲是丧家之犬时,他手里的刀都拔出来一半了,最后还是被黄袭按住了。

“他甚至不是被请出帐的,他是被黄袭架出去的。架到帐外还被人推了一把,跟蹌了几步,撞在一棵冷杉上,后脑勺磕在树干上,震下来一蓬鬆针。周围的人都在笑,没有人帮他。他靠著树干站了一会儿,自己揉了揉后脑勺,走了。”

郭统说到马绍先后脑勺磕在树干上时,张郃的手指下意识的在案上停了一瞬。

马超,他认识。他俩渭水边交过手。那是个寧死也不会去撞树的人。

张郃没有说什么,停了片刻,继续开始敲。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他问道。

“因为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