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顾錚的国防教育特色课正式上了课表。
周三下午,体能楼室內训练馆。顾錚提前半小时到场,把雷射模擬射击系统的靶位挨个调试了一遍,又把应急避险模块用的烟雾模擬器和防护垫摆好。这门课是教改试点,两个班,每班三十人,周三一个班、周五一个班,各两课时。课时不多,但崔静曼给他批的经费够用,场地器材也都是优先供给,周建国说这是体育部近五年来配置最豪华的一门课。
一点五十,学生陆续到场。三十个人往训练馆里一站,稀稀拉拉的,有交头接耳的,有插著耳机听隨身听的,有抱著胳膊靠在墙上打哈欠的。大多数人的表情都写著同一句话:国防教育课,不就是换个地方听讲座嘛,能有什么新鲜的。
顾錚站在靶位前面,穿著一身乾净的深色运动服,手里捏著雷射模擬枪的遥控器。他扫了一圈底下的面孔,没点名,也没自我介绍,而是举起手里的雷射枪,冲第一排一个正打哈欠的男生扬了扬下巴。
“那位同学,看你哈欠打得挺有气势,上来试试。”
全场安静了一瞬。那个男生被旁边的同学推了一把,訕訕地站起来,走到靶位前。顾錚把枪递给他,简单交代了两句握枪姿势和瞄准要领,退开两步。
“十米靶,五发,打吧。”
男生端起枪,姿势倒是像模像样,扣扳机的时候肩膀耸得老高。五发打完,电子报靶器滴滴响了五声——三发脱靶,两发擦边,最好的成绩在五环外。底下一阵鬨笑,男生红著脸把枪还给顾錚。
顾錚接过枪,没说话。他站到靶位前,右臂抬起——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方才那个靠在器材箱上懒洋洋翻名册的青年教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呼吸平稳如机械、肩背线条如刀削的射手。食指扣下扳机,五发连射,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电子报靶器的滴滴声连成一条线——五个十环,全部挤在靶心硬幣大小的区域里。
训练馆里鸦雀无声。那个打哈欠的男生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顾錚把枪放回支架上,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我叫顾錚,体育部新来的老师。这门课叫国防教育特色课,但我跟教务处申请改了课程大纲——不讲座,不背书,不写论文。这门课就三件事:射击、应急避险、期末一场军事趣味竞赛。有问题吗?”
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顾老师,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以前?”顾錚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右臂上那道旧伤疤,咧嘴一笑,“以前当过几年兵。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就是个体能老师。”
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眼睛盯著靶心,语气带著几分不服:“顾老师,您这水平当体育老师屈才了。不过您能再打一轮吗?我刚才没看清您是怎么瞄准的。”
底下几个男生跟著起鬨:“对对对,再来一轮!”
顾錚看了他一眼,没多说,重新端起枪。这次他换了个姿势——侧身站立,单手举枪,左手甚至插进了裤兜里。底下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没落下,五发已经打完。电子报靶器再次连成一条线——又是五个十环,和上一轮的成绩几乎完全重叠。
单手。插兜。五个十环。
这下连那个起鬨的高个子男生都哑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坐回椅子上,低声对旁边的同学说了句:“我以前在省队练过射击,单手五发全中十环,我在省队都没见过几个人能做到。”
旁边同学瞪大了眼睛:“省队都没几个?那他是谁啊?”
高个子男生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但看向顾錚的眼神已经从“不服”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敬畏。
顾錚把枪放回支架上,拍了拍手:“好了,表演结束。今天第一课——射击基础。先从握枪姿势开始,两人一组,轮换练习。別想著上来就打十环,先把姿势练標准。”
后半节课,训练馆里充满了雷射枪射击的电子音和学生们的惊呼声。那个打哈欠的男生在第二轮打出了三个八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顾錚在各组之间来回走动,偶尔纠正一下姿势,偶尔亲自示范一枪。他示范的时候,每次扣扳机,靶心必然被点亮。到后来,学生们已经不惊讶了,改成了数他总共打了几次十环——有人数到了十七次,再往后就数乱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三十个学生没有一个急著走的。几个男生围在靶位前面反覆练习,戴眼镜的女生在笔记本上画满了射击姿势的分解图。那个练过省队的高个子男生磨蹭到最后一个才走,临走时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回头问了一句:“顾老师,您到底是哪个队的?”
顾錚正在整理器材柜,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早退役了,不值一提。”
高个子男生站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转身走了。但他出了训练馆就掏出手机,给省队的师兄发了条简讯:“师兄,我们学校有个体育老师,单手插兜五枪全中十环。你说这水平,放你们省队能排第几?”
师兄的回信来得很快:“別逗了,单手插兜五枪十环?那是全国冠军级別的。你们学校要是有这种人,我把靶纸吃了。”
高个子男生看完简讯,抬头看了一眼训练馆的方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復。
顾錚收拾好器材,把雷射枪锁进器材柜。他站在空荡荡的训练馆中央,看著墙上那排被雷射点反覆击中的靶心,转了转右臂——刚才那两轮速射之后,旧伤的位置又在隱隱发酸。雷射枪没有后坐力,但重复的瞄准动作还是牵动了那根永远修不好的神经。他把袖口的扣子解开又繫上,关灯锁门。
走廊里遇到周建国,后者一把拽住他,表情复杂得像是刚吞了个鸡蛋:“你下午那课是怎么回事?学生回去之后把你这课吹上天了——什么单手插兜五枪十环』、比省队教练还牛』。刚才教务处打电话来问,说隔壁几个班的学生听说了,跑来问能不能加选这门课。崔处长让我问你,能不能加开两个班?”
“加开?我这学期课表已经排好了,再加两个班周三周五全满。”顾錚靠在墙上,想了想,“下学期吧。先把试点班的教学效果做出来,再谈扩招。”
周建国点点头:“也行。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就今天这架势,下学期选课系统一开,你这门课怕是要被抢破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认真地看著顾錚,“我今天才算彻底服了——你以前那些金牌和军衔,真不是白拿的。”
顾錚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了周哥,別夸了。我那雷射枪的备用电池在哪儿领?器材室,找王老师是吧。”
“对,王老师在器材室。不过你悠著点用,那玩意儿挺贵的。”周建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崔处长说下周她亲自过来旁听一节。我说你这课已经是全校最火的选修课了,她说那我更得来看看』。”
“行,隨时欢迎。”顾錚转身往器材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咧嘴一笑,“周哥,让食堂给我留份红烧肉,下午消耗大,饿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