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錚的日子彻底归於平静。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个佛系躺平、毫无野心的年轻老师。每天踩点到岗，泡一杯茶翻半本书，下班拎著鱼竿去月河边上坐一两个钟头，偶尔拎回来几条巴掌大的鯽鱼，分给对门的陈敬山一条，剩下的自己红烧。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看似閒散的日子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趁著开学前的空档，他把个人资產做了合理拆分。一部分长线持仓股市，稳稳吃时代复利；另一部分精准操作短线行情，稳中套利，绝不冒进。为了低调避嫌，他特意换了身普通装束，绕路去远离学校的线下营业部办理交易。营业部內人声嘈杂，无数散户为盘面涨跌心神不定、患得患失，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神色淡然的青年，隨手一笔资金就碾压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办完所有手续，他收好凭证，低调离场，全程波澜不惊，只当是处理了一件寻常琐事。

股市布局落定，他空余的时间便泡在老城胡同，悄悄考察老旧四合院。眼下老城院落价格低廉、少人问津，但后海那套七百平的三进院子已经证明了这笔帐有多划算。他不急著继续抄底，只慢慢筛选，打算再挑几处安静宜居、格局周正的院子，当作日后棲身静养的安稳资產。不过这事不急，好院子可遇不可求，碰上了是缘分，碰不上就等著。

这天午后春风和煦，暖阳温柔。顾錚慢悠悠逛在胡同深处，步履鬆弛，一身朴素穿搭看著人畜无害，完全是普通逛街青年的模样。古朴巷道烟火静謐，初春嫩草沿墙而生，行人三两稀疏。行至一处老旧院门口，一道清秀纤细的身影猝不及防落入眼底。

少女布衣素裙、长发轻束，眉眼乾净温婉，气质清丽纯粹。正是许久未见的佟丽丫。自打上次在北邮安顿下来之后，她隨舞团驻训京城，辗转排练申奥宣传片的舞蹈段落，两人虽同在一个学校，却再没见过面。此刻她手里提著一袋食材，正低头小心避让路边碎石，温柔又认真。

“佟丽丫。”顾錚停下脚步，笑得隨和。

佟丽丫抬头撞见他，脚步骤然顿住，清亮眸子微微睁大，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顾老师？真巧，在这儿碰到您。”

“我就住这片儿，出来隨便逛逛，看看老院子。”顾錚隨口带过，转而温和问道，“排练还顺利吗？上次在接待室你说训练强度大，现在適应了没有？”

佟丽丫眉眼弯弯，语气比上次在接待室时放鬆了不少：“好多了。前段时间確实有点跟不上，张导要求特別严，一个队形要反覆排几十遍。不过后来想起您说的——稳住心態，正常发挥就好——我就没那么焦虑了。最近几场联排，导演还夸了我两句。”

“那是你自己底子好，跟我没关係。”顾錚摆了摆手，笑意温和，“你跳舞有灵气，做事踏实认真，比很多浮躁的新人靠谱多了。奥运短片主打青春风貌，你身上这份乾净纯粹的气质，刚好最贴合主题。稳住状態正常发挥，闪光点是藏不住的。”

几句平实的话，稳稳落在佟丽丫心坎上。她望著眼前这个隨和亲切的青年，心底满是暖意。上次在接待室里，他隨口说出锡伯族的迁徙史和南瓜饺子的做法，让她在陌生的北京头一次有了归属感。今天在胡同里偶遇，又是几句轻描淡写的鼓励，却偏偏句句说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太谢谢您了顾老师。每次跟您聊完，我都能踏实好几天。”

“举手之劳。”顾錚笑了笑，“好好训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去体育部找我。”

佟丽丫点点头，拎著食材继续往胡同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錚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往后几日，顾錚回归校园佛系日常。閒暇时煮茶看书、漫步校园，静待开学，日子鬆弛安稳、不慌不忙。寒假转瞬落幕，开学只剩最后一周光景。体育部彻底热闹起来，办公室內人来人往，大伙忙著核对课表、清点射击器材、往返递交资料，纸张翻动声与交谈声交织，处处都是紧凑忙碌的气息。

喧囂环绕间，顾錚依旧按自己的步调生活。每日准时到岗，落座后沏上一杯明前龙井，倚著窗边翻书休憩，神態悠然自在，和步履匆匆的同事形成鲜明对比。抱著学生名单赶回的李磊满头薄汗，瞧见这般光景忍不住打趣：“顾老师，也就你心態稳得住，旁人初次授课都忙著打磨教案，就你天天清閒度日，半点不焦虑。”

顾錚合上书页，脸上掛著爽朗笑意：“上课而已，没必要把弦绷太紧。我放轻鬆讲课，学生听著也自在，硬逼著自己紧张反倒得不偿失。”直白的话语瞬间冲淡了办公室紧绷的氛围，一旁核对表格的张倩笑著附和，直言他性情亲和，必定能和学生相处融洽。

周建国拍了拍他肩头，语气恳切：“你的实战经验是不小优势，讲课多结合亲身经歷。今年学校主推国防教改，你的两门课程列入重点项目，今天教务处会过来对接课题事宜。”

“放心周哥，本职工作我肯定用心做好。”顾錚笑著应声。

话音未落，办公室房门被推开，崔静曼缓步走入。一身规整的职业套装衬得身姿端庄，眉眼温婉却带著职场独有的严谨气场。她目光扫过室內，落在顾錚身上时微微停顿——自打上次在办公室对接教改方案之后，两人除了偶尔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点头致意，便再没有单独说过话。胡同里那段偶遇被她妥帖地收在了心底，从不曾在工作场合流露半分。

“周部长，我来和顾老师对接国防课程教改立项工作。”崔静曼开口直奔主题，语气专业利落。

“崔处长。”顾錚起身頷首，笑容憨厚诚恳，態度谦逊有礼，没有丝毫恃才自负的姿態，也没有因为私下认识她就表现出半分逾越，“课程方案已经打磨好了，隨时可以落地执行。”

两人简单握手致意，礼仪坦荡得体。崔静曼逐条讲明课题周期、经费使用、场地审批以及匯报要求，讲解条理清晰，对待所有工作事宜一视同仁。顾錚认真倾听记录，偶尔针对实训人数、课时灵活调整等实际问题发问，思考贴合教学实情，摒弃形式化流程，一心只为让授课效果落到实处。

对接完毕，崔静曼將相关文件递交给他，叮嘱按期提交申报材料，后续问题可直接沟通諮询。说罢便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从容。走到楼梯口，她微微停了一步，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径直下了楼。

周建国望著她的背影感慨道：“崔处长平日里行事严谨，能对你这么痛快放行，足以看出对你能力的认可。”

顾錚憨厚一笑：“主要是学校统筹规划合理，我只是按要求踏实做事罢了。”

暮色缓缓笼罩校园，晚风穿窗而过，忙碌一天的同事陆续下班离去，办公室渐渐归於安静。顾錚收拾好桌面，把崔静曼留下的那份文件放进帆布包里，走出体能楼。操场上几个学生在踢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卫郭大爷趴在窗口听评书，看见他出来，冲他摆了摆手：“顾老师下班了？”

“下班了。郭大爷您继续听，单田芳还没讲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