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北京，暖气还没停。

顾錚从体能楼出来的时候，天阴著，风颳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他把教案往帆布包里一塞，缩了缩脖子。赵工头上午发简讯说拾光里的落地窗玻璃到了，德国货，双层夹胶，让他下午去確认安装效果。

兜里的诺基亚响了。

“顾老师，你现在有空吗？”崔静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嘈杂，脚步声和电话铃声混在一起，“北门那边有个新疆歌舞团的学生来报到，门卫看她拎著大包小包，以为是校外人员，拦著不让进。我已经给保卫处打过电话了，但今天是周六，值班的人少。你先去把人接进来，別让人家在外头冻著——这姑娘在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行，我这就过去。”

北邮北门是老式铁柵栏门，两侧的国槐还没抽芽，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晃荡。远远就看见门口站著个姑娘，身边堆著两个大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正微微弯著腰，把手里的证件递给门卫看。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她腾出一只手拢了拢，又继续比划著名说什么。

顾錚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眉眼比汉族姑娘深些，鼻樑挺直，皮肤是西北太阳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服，脚上蹬著旧雪地靴，靴面沾著一块干了的泥点子。整个人风尘僕僕，但站得很直，没有一丝佝僂。

门卫郭大爷趴在窗口，一脸无奈：“姑娘，不是我不让你进，按规定你得先让接收单位的人来接——”

“大爷，崔处长让我来的。”顾錚走到窗口前敲了敲窗框，“这姑娘是新疆歌舞团的，申奥宣传片的。证件没问题，人我先带进去了，登记手续回头补。”

郭大爷认出是他，鬆了口气，又冲那姑娘歉疚地点了点头。

“你是佟丽丫？”顾錚转头看她。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的那种亮，是西北戈壁上被大风和太阳打磨过的透亮。

“我是。”声音有点沙哑，站了一个小时没怎么开口说话，“您是？”

“体育部顾錚。崔处长让我来接你。”顾錚弯腰拎起地上最大的编织袋，一拎才发现分量不轻，“你一个人来的？不是说三个学生吗？”

“带队老师和另外两个同学火车晚点了，要晚两个小时。我就先过来了。”她伸手想接过编织袋，“顾老师，这个我来拎就好——”

“拎了一个小时还没拎够？”顾錚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又拎起另一个，下巴朝校园里扬了扬，“走吧，先去接待室暖和暖和。火车站出来的盒饭跟嚼纸壳子差不多，安置好了带你去食堂吃口热饭。”

佟丽丫愣了一下，弯腰抱起剩下的行李箱，跟在他身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脚趾冻得发麻，书包里有从家带的饢，已经凉透了。她没有说“不用麻烦”，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顾老师”。

“別客气。重东西让体育老师拎，这是规矩。”顾錚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你从新疆过来，坐了几小时火车？”

“四十八个小时。”

“硬座？”

“硬座。”

顾錚回头看了她一眼。四十八小时硬座，下车一个人拎著几十斤行李找到北邮，被门卫拦了快一个小时，没有发脾气，没有打电话抱怨，只是安安静静等著。这姑娘身上那股韧劲儿，跟她纤细的身板不太成正比。

到了接待室，顾錚把编织袋靠墙码好，指指角落饮水机：“热水在那边，杯子在抽屉里。你先暖和一会儿，我去食堂看看。”

十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著两个塑胶袋，一股葱油味从袋子里钻出来。“食堂阿姨说周六不炒菜，就剩饺子和韭菜盒子。我一样要了两份，凑合吃。”

他把袋子放茶几上，拖了把椅子坐下，拆开一盒饺子推到她面前，自己夹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別坐著不动，趁热吃。凉了就硬了，跟嚼鞋底子似的。”

佟丽丫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韭菜盒子煎得两面金黄，咬开还冒著热气。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热饭了。

“你是锡伯族？”顾錚吃了个饺子，隨口问。

“嗯。”佟丽丫抬起头，有些意外，“顾老师知道锡伯族？”

“知道一点。锡伯族以前生活在东北，后来有一支迁到新疆，戍边屯垦，在察布查尔扎了根。你们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能歌善舞。”他夹了个韭菜盒子，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对了，你们锡伯族的南瓜饺子很有名，馅儿是南瓜丁加羊肉丁，蘸醋吃。”

佟丽丫筷子停在半空。她从小在察布查尔长大，知道这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和记忆。她从没想过，在北京这样一个三月的冷风天里，会有人用这种隨意的语气，把它们说得一字不差。

“顾老师，”她放下筷子，语气郑重了几分，“你是研究过锡伯族吗？”

“谈不上研究。以前有个战友是锡伯族的，听他聊过。后来自己也看了点资料——你们西迁的歷史挺有意思的，从东北到新疆走了整整一年半，拖家带口，穿越了整个蒙古高原。”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你们那个屯垦戍边的传统，跟部队挺像——咬定一个地方就不挪窝，一代一代往下传。”

佟丽丫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著。窗外风还在刮，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热腾腾的葱油味瀰漫在接待室里。

吃完饭，顾錚收拾了餐盒，看了眼掛钟：“你们带队老师还要一会儿才到。接待室有暖气，你先休息，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觉。四十八小时硬座，铁人也扛不住。”

“我不困。”佟丽丫摇了摇头，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不困也歇著。”顾錚拉开门，回头扔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去体育部找我。体能楼，顺著操场往北走，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那栋就是。找不到就隨便问个人——体育部顾老师，他们都认识。”

佟丽丫目送他关上门，听著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靠回沙发背——这是她进这间接待室之后第一次靠下去。她从双肩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原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顾錚，北邮体育部。锡伯族南瓜饺子——南瓜丁加羊肉丁，蘸醋吃。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个括號：他说对了。

她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窗外的风还在刮，但这间接待室忽然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