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吉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
他摇了摇头,转身推开沐浴房的门。
房內水汽还未散尽,晨光中,白雾氤氳。
房內正中央,正稳稳放著一个颇大的木盆。
已经放好了水。
除此之外,盆沿上还搭著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布巾。
旁边,搁著一小块没拆封的皂角。
陶吉一边脱著衣服,一边暗想:
“周公公倒是个拉得下面子的,卖惨不说,一介掌房,居然还亲自给我搬来了木盆。”
那两个小胖墩太监,可搬不动这个木盆。
周乐水虽说年过花甲,但和韩知山也一样,也是个纯粹武夫。
搬个木盆,自然不在话下。
陶吉將换下来的打更服,团成一团搁在旁边的矮凳上。
赤脚踩著微湿的青砖地面,走到盆边。
他先伸手试了试水温,很烫,温度怕是有六七十度。
他翻身跨入盆中。
烫,但不影响。
陶吉没工夫等洗澡水变温。
更別说,他如今经过淬炼过的肌肤,也完全能够忍受这点温度。
黑白蝶蝶牌鳞粉,谁用谁知道。
水漫过肩头,陶吉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温热的蒸汽里。
一夜修炼的疲惫,在这热水里一点点化开。
“爽哉!”
陶吉闭上眼,背靠盆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数分钟后。
水温已经渐渐凉了下来。
陶吉拿起皂角,三下五除二洗完。
起身,换上乾净衣裳,推门而出。
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宫道,青石板被晒得发暖,鞋子踩上去都有温热触感。
陶吉还没走到更鼓房,远远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咕”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陶吉推门而入,韩知山已经坐在主位上等著了。
膳食依旧是馅饼。
韩知山一袭淡青棉袍,手里端著一盏热茶,正慢悠悠地吹著茶沫。
他见陶吉进来,放下茶盏,目光在陶吉微湿的鬢角上停了一瞬,缓缓开口:
“元亨今日倒是早……洗过澡了?”
“刚从沐浴房回来。”
陶吉頷首,想了想,又道:“说起来,刚才在沐浴房,还碰上了周公公。”
韩知山眸子一凝。
碰上了那老东西?
也是,那老东西天天去沐浴房,一天能洗个三回澡。
韩知山面色不变,道:“元亨遇上了老……咳,周公公?他和你打招呼了?”
陶吉心中暗笑,“打了个招呼便走了,没说什么。”
“这样啊……”
韩知山点头,心中再次思索了起来。
一时间,內房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两人的吃饼、喝粥声。
沉默一直持续到了陶吉吃饱了馅饼。
陶吉瞥了眼桌上的一摞盘子。
原本,一盘放著五个馅饼。
而今,二十个空盘正静静叠在一块。
“胃口越来越大了……”
陶吉擦擦嘴,与韩知山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了更鼓房。
回到住所后,他没有多少困意,便也不打算睡了。
练武让人上头,甚至还让他的精力好了不少。
待机时间愈发持久。
陶吉摆出桩姿,开始站桩。
隨著他入定,头顶倏然冒出一道金光。
金光相比较先前的二尺有余,而今已经短了不少。
陶吉默默运转法门,头顶的金光便变作阳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內。
体內的气血不断增长,而金光则一点点减少。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也从清晨的淡金,化作炽白。
当时辰来到午时,天地间的阳气攀到顶峰时,陶吉自动从入定状態退了出来。
陶吉睁开双眸,眼神中一片茫然。
直到他看了眼角落的沙漏。
上层细沙不知何时早已漏尽,下层的沙堆已积得老高。
“坏了,形成生物钟了属於是……”
他苦笑一声,乾脆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趴在清瑶池的假山上听课了。
但在昨日,向天笑也说了,隨著葵花桩】四层功夫口诀讲完,他將对姜家三兄妹进行专项辅导。
陶吉自然不用再去听课了。
此时,距离更鼓房开饭还早。
陶吉幽幽一嘆,索性再次站起了桩功。
他自认不是武痴。
但在没有手机的古代,陶吉的確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放鬆。
更別说他还身处皇宫。
身为一个小火者,他只要出了冷宫这块地界,在皇宫內便寸步难行,经歷各种盘查。
更別说出皇宫了。
除非逃出去。
陶吉闭上眼,拋却杂念,心神沉入丹田。
太阳西斜,落日熔金。
陶吉中途去了更鼓房蹭了顿午饭,而后便又回到了住所站桩。
现在,是他第三次退出入定。
陶吉抬眸望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彻底落下,月亮慢慢爬了上来。
“又该蹭饭了……”
陶吉顺手带上打更三件套,朝更鼓房走去。
吃了晚饭后,隨著戌时更鼓声响起,他也没有在更鼓房多待。
在门口与小李子会合后,忙碌了一天的陶师傅总算开始了他的工作。
“踏、踏、踏……”
两人巡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李子提起灯笼,往前照了照。
只见一道魁梧身影,从宫道拐角处缓缓走出。
那人肩宽背阔,穿一身褚红色力士短褐劲装,腰掛铜牌。
他还扛著扁担,两头各掛著一大块肉。
小李子眼前一亮!
这力士,居然是他的季大哥!
他下意识抬手,就要打招呼。
嘴巴刚张开,忽然又想起了上次的经歷。
那一回,他兴冲冲地喊了声“季大哥”。
对方却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何事”。
想到这,小李子那只举到半空的手,又悻悻地放了下来。
算了算了。
他往陶吉身后缩了缩。
谁料,那力士却加快了脚步。
季伯达將扁担往肩上掂了掂,空出一只手来,大步走到小李子面前。
蒲扇般的大掌,就这般拍在了小李子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让小李子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半分。
“小李,好久不见啊!”
季伯达大笑,粗獷的脸上满是爽朗笑意。
哪有半分冷淡模样。
小李子被他拍得肩膀一歪,愣了一下。
隨即,他脸上绽开惊喜笑容:
“季大哥!你……你肯理我了?”
“什么话!”
季伯达又拍了小李子一下,哈哈大笑道:
“上回那是特殊情况,大哥跟你道歉!
“这几天校场那边训练紧,我也一直没找著机会跟你解释……
“你小子不会记恨我吧?”
小李子使劲摇头,眼眶泛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