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章,专利(1 / 2)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首页

杨廷和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著正德皇帝。皇帝方才那两句话问得天真,但越是天真的问题,越不好答。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陛下所问,臣以为当分两层来说。第一层,若是寻常百姓自家造出了这样的机器,纺出了又好又便宜的棉纱,那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朝廷不但不会禁他,反而应该嘉奖。这是陛下说的越多越好』,臣完全赞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陛下不是寻常百姓。陛下是天子。”

他把“天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分量却很重。

“光武帝尝言:天子不与白衣同。』白衣百姓可以做、也应该做的事情,天子未必能做;天子可以做、也应该做的事情,白衣百姓很多却是不能做的。夫子说:为政以德,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这是说天子与百姓,所居之位不同,所行之道亦不同。天子要行天子的道,臣子要行臣子的道,商人就要行商人的道。如果是一个商人,他造出更好的纺车,把棉纱卖得更便宜,人人都夸他会做生意,没有人会说他与民爭利』——因为他自己就是民,民与民爭利,爭得过是本事,爭不过是活该。

但陛下是天子。一来,天子富有四海,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若是也像商人一样去爭利,那便是以万乘之尊,与编户齐民爭錙銖之利。这没有必要,贏了,於陛下何益?这就是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了。

二来……騏驥与乌龟赛跑,自然是騏驥会贏。但是这贏得有光彩吗?陛下主持神器,和民间商贾的差距,比騏驥和乌龟还要大,和他们下到一个场子里,实在是自降身份,有损圣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有一层可虑者。陛下开了这个头,往后內帑各处皇庄纷纷效仿,今天开纺纱厂,明天开织布厂,后天开染坊——那松江的商人还做什么生意?苏州的商人还做什么生意?天下商贾,皆仰朝廷鼻息,这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正德皇帝听著杨廷和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著眼帘,像是在认真地琢磨这番话里的道理。等杨廷和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这一声嘆息嘆得极自然,既像是对杨廷和的话表示理解,又像是对自己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感到惋惜。

“杨师傅说的是。朕是天子,有些事情百姓能做,朕確实不该做。”他把玩著手边的茶盏,语气软了下来,“只是杨师傅可知道,朕为了做这个纺车,花了多少內帑的银子?从范进当初在永定河边试製第一台样机开始,木料、铜料、工匠的工钱、水轮的修建、厂房的营建,前前后后花了好几个月,银子像流水一样淌出去。朕当时想著,这水力纺车若是做成了,天下多出许多又好又便宜的棉纱,受冻的人便能少一些,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把茶盏搁下,两手一摊,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谁知道好事没做成,反倒惹出这么多麻烦。如今银子也花了,机器也造出来了,就这样废了,那些银子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朕的內帑的银子也是天下的银子,白白花了,朕想想便心疼。”

杨廷和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皇帝的语气软了,姿態低了,话里话外都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是要让步了。杨廷和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太清楚这种时刻该怎么接了。皇帝让步的时候,做臣子的绝不能穷追猛打,必须给皇帝留足体面,甚至要主动替皇帝搭好下台的梯子。

於是他立刻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圣明。陛下为天下百姓谋福的用心,臣等岂有不知?水力纺车一事,陛下本意是好的,只是推行之际出了些意外,这也是常有的事。陛下能念及內帑之费、百姓之利,实乃社稷之福。”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总算有人懂我”的神色。他靠在榻上想了想,忽然像是灵光一闪似的,身子往前一倾:“朕有个主意。这水力纺车的技术,是朝廷花了银子才弄出来的,若是一把火烧了,太可惜了。既然松江那些商人嫌朕跟他们爭利,那朕不爭了。朕把这纺车的图纸和做法都公开出去,让天下的织户都能照著做。谁想开作坊,谁想造纺车,都由他们自己去弄。”

杨廷和正要开口称颂,正德皇帝又接著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边说边想:“杨师傅方才也说了,朕是天子。但天子做事,总不能光吃亏。这纺车是朝廷花了银子研造出来的,朝廷花了银子,那些要用纺车的人,总该给朝廷一些回报吧?朕想过了,若是有人想要用朕的纺车,总不能白白地占了朕,占了朝廷的便宜。

嗯,他们按照朕的方案,每造一台这样的机器,是不是应该给朕,或者说给朝廷一笔钱?这笔钱就叫专利费好了,这笔钱收多少,就让司礼监和工部一起商量一下。是一次买断呢,还是按照他们用咱们的机器,每年纺出了多少棉纱来抽成。

当然,这笔钱是那些愿意用新纺车的人自愿出的——要是有人不想用,继续用旧纺车便是,没人逼他。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强迫別人买专利,要是有这样的人,那他就是在往朕的脸上摸黑,就是无君无父,就应该严惩不贷。

只要不强迫,那些想用,想靠著新纺车纺出更多更好的棉纱来赚钱的商人,肯定是算清楚了,就算给了我们专利费,他也能比用旧的纺车赚得更多,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买。所以这种两厢情愿的事情,也就不是朝廷敲剥百姓了。

这样,朝廷在没有敲剥百姓的情况下,得了这笔钱,又可以拿来研造更好的机器,造出来了再公开,公开了再收专利使用费。如此循环往復,朝廷有了新的財源,百姓也能用上好机器,生產出更多有用的好东西。如此,官民两便,官民两利,岂不美哉?嗯,朕觉得这个模式不错,就叫做合作共贏』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还想,这专利的事情涉及到钱,不能零零散散地管。工部那么多能工巧匠,每年造出那么多新器物,若是没有个专门的衙门来管,岂不是乱成一团?

朕的意思是在工部下面设一个专利司』,专门管这些事。往后不管是谁——朝廷的工匠也好,民间的匠人也罢——只要造出了有用的新东西,都可以到专利司来备案。

专利司查验了之前的记录,的確是以前没有的新东西,便给他备个案,今后別人要用,就得付专利使用费。这笔钱按一定比例分给发明者、朝廷和专利司。这样一来,匠人们有了奔头,朝廷有了进项,百姓也能用上好东西。

嗯,还有,民间申报专利也是要收申报费用的,要不然,一些人脑袋里面想出了点什么,也不管有用没用,就跑来申报,朝廷光这个事情就要忙死了。嗯,杨师傅觉得如何?”

杨廷和一时没有答话。皇帝这番话,確实是做出了让步——不再和商人爭利,反而把技术公开给天下人用。只收一点“专利费”,也不算盘剥百姓,比起之前皇庄以低价碾压整个松江棉纱市场的局面,確实温和了太多。毕竟皇帝在这事情上投了不少的钱,让他就直接亏本,那恐怕反而会弄出不少的事情来。

“该见好就收了。”杨廷和这样想。

至於在工部下面增设一个专利司,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六部之下,司、局、所、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重要的是皇帝让步了,皇帝承认了“天子不与民爭利”的道理,主动放弃了皇庄的低价倾销。这是內阁的胜利,是文官集团的胜利。至於专利司收的那点费用,能有多少?不过是给皇帝留个面子,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吃亏罢了。更何况专利司还掛在工部下面,就就是说,这是个文官的机构不是?

他又想到范进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要说弄出这么个专利司出来,对谁最有利?恐怕既不是皇帝,也不是朝廷,而是那个被说成是幸臣的范进了。如果专利司一弄出来,天底下想要靠著专利弄钱的人,还能不认真的研究他的那套格物学?这样一来,这门学问就真的算是落地生根了。这也能解释皇帝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有条理了。

不过对於范进想要藉此推广自己的学术的想法,杨廷和倒也不想阻止,因为这和他並没有什么厉害衝突。

想到这里,杨廷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陛下圣明。陛下此举,既体恤了民生,又不废朝廷之用,实乃两全之策。”

梁储和其他几位阁老也跟著起身拱手。正德皇帝坐在榻上,看著底下齐刷刷弯腰行礼的阁老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张永在旁边低著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