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九章,自辩(1 / 2)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首页

张永回京的那天,通州码头上没什么人迎接。不是没人知道他回来,而是豹房传了话,说张公公是奉旨回京述职,不必惊动地方。张永也不在意,带著亲信隨从,押著几十口沉甸甸的木箱子,悄没声地进了城。箱子直接送进了皇帝的內库,张永自己则先去见了正德皇帝。

他在豹房里待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微微带著一丝放鬆的神色。该交的差交了,该报的帐报了,万岁爷翻著帐册的时候笑了好几回,这差事便算是办妥了。至於接下来朝堂上要怎么收场,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万岁爷自有安排。

谷大用在司礼监值房里等著他。两人打了个照面,谷大用笑得一脸褶子,把手里的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拱了拱手:“张公公辛苦。松江那地方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您这把年纪还亲自跑一趟,真是忠心可嘉。”

张永也笑著还了礼,说了大家都辛苦之类的客套话,仿佛完全不知道谷大用这几个月在司礼监当“流寇”的事,谷大用也仿佛完全不知道张永在松江赚了多少银子。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

回到司礼监,张永重新坐回那张他坐了多年的椅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上的茶盏还是那只茶盏,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但谷大用代理司礼监几个月间的所作所为,他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谷大用不是蠢人,他这几个月当流寇,是给自己递话,告诉自己他不会抢自己的位置,这个人情他张永记下了,但也仅限於记下而已。毕竟,谷大用当流寇的时候,顺手捞的那些银子,一文钱都没分给他张永。

接下来的几天,正德皇帝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既不召內阁,也不提松江的事,仿佛把张永叫回来就是为了让他歇几天。张永自然也不急,每天照常去司礼监当值,照常和谷大用说说笑笑,照常把內阁递来的票擬一份一份地批红髮回。

內阁那边倒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几个言官弹章上了一箩筐,万岁爷也亲口说了要召张永回来对质,如今人回来了,却一连好几天没有下文,这算怎么回事?难道万岁爷反悔了,打算用“拖”字诀把这件事拖过去?

“不是反悔。”杨廷和在文渊阁里对梁储说,“万岁这是耍小孩子脾气。”

梁储想了想,觉得杨廷和说得有道理。正德皇帝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他想要的东西,你要是拦著不让他要,他便撒泼打滚;你要是逼著他放手,他便把东西往怀里一揣,背过身去不理你。如今张永回来了,帐册也带回来了,万岁爷看著那几十箱白花花的银子,心里肯定在想:这些银子是朕的,凭什么要朕把赚钱的作坊关掉?不给个说法,朕就不跟你们谈。

杨廷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並不著急——小孩子脾气闹够了,总还是要坐下来谈的。只要皇帝愿意谈,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他不相信正德皇帝真能为了一个纺纱作坊和整个文官集团死磕到底。

拖到第五天,豹房终於传了话:明日召內阁诸位於豹房议事。杨廷和接到口諭的时候正准备用午饭。他放下筷子,让人去通知梁储和另外几位阁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告诉张永,明日准时到。”

次日一早,杨廷和便带著梁储和几位阁老到了豹房。正德皇帝还没出来,张永倒是已经到了。他穿著一身半旧的蟒袍,面色红润,气色比他离京之前还要好,见了內阁的几位阁老,客客气气地拱手见了礼,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见得意,也不见委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正德皇帝最后进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往榻上一歪,隨手翻了翻面前案几上的几本奏章,仿佛这些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松江棉纱案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张永可以开始了。

张永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从身边的隨从手里接过厚厚一叠册子,亲自递到杨廷和面前。册子里是永昌號几个月的全部帐目——每一笔棉花收购的支出,每一笔棉纱销售的进项,付了多少定金,收了多少尾款,哪天出库哪天装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松江府衙的税单和市舶司的验货文书。帐目之外,张永甚至还准备了一份江南各府歷年棉纱价格的比较表,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抄著从弘治年间到正德九年的棉纱价格波动,旁边用硃笔標註著每一年的丰歉、水旱、海商来货多寡等因素,一目了然。

杨廷和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他是管过马政、理过陕西边储的人,帐目这种东西,他看了几十年,真假好坏,扫一眼心里便大致有数。张永这份帐做得极规矩,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漏洞。梁储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倒还规矩”。

等几位阁老把帐册翻得差不多了,张永才缓缓站起身来,向皇帝行了一礼,又向几位阁老拱了拱手,开始陈述。他把永昌號如何收购棉花、如何建厂开工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语调忽然拔高了几分:

“老奴这次在松江,算是开了眼界了。那些做棉纱买卖的大商人,在市面上卖的那些棉纱,那叫什么东西?粗细不匀、断头无数,就这样的货色,还仗著市面上没有別家能跟他们爭,把价格抬得高高的,一担纱要卖到好几两银子。寻常老百姓一年辛辛苦苦攒那么一点钱,到了年关想给家里人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光是棉纱这一道,就要被他们盘剥多少?”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敲著桌面:“老奴就想著,这不是坑老百姓吗?万岁派老奴过去的时候,教导老奴说:圣人有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咱们这次去,是要让百姓也得到好处的,不是来坑百姓的钱的。』老奴想著万岁的教诲,便把价格往低里定,只要能不亏本也就够了。为的就是要让利於民呀。”

他喘了口气,又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脸上的表情更加真诚了些:“老奴在松江的时候,看到那些靠著织布为生的小门小户,听说城里永昌號卖的棉纱比別的铺子便宜,天不亮就背著筐在店门口排队等著买。有个老婆婆拉著老奴的手说,以前买纱,一吊钱只能买几斤,现在一吊钱能买十几斤,织出布来给家里人做衣裳,还能剩下钱买米。她还说——说这是万岁爷在宫里念著百姓,替百姓谋的福,要老奴替她给万岁爷磕头。”

说到这里,张永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他话锋一转,忽然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装裱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铺在案几上。纸上密密麻麻地签著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按著一个或浓或淡的红指印,有的指印歪歪扭扭,有的名字写得潦草不堪,一看便知道是庄稼人的手笔。

张永指著那捲纸,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更加理直气壮:“这些按著手印的请愿书,是松江当地的百姓听说了老奴被弹劾的事情之后,自发给老奴签的。你看看,这上面有两三千个手印——难道这些亲自在田地里种地的老百姓,就不是民了吗?他们买到这样便宜的棉纱,都在感谢皇上的圣德呢!

那些弹劾老奴的人,口口声声说老奴与民爭利』,老奴倒要问他们一句:他们说的这个民』,到底是谁?是指那些把棉纱的价钱抬得高高的盘剥老百姓的奸商吗?我朝一向以农为本,工商为末。哪里有让老老实实种田的农民吃亏,却让那些工商游食之民占便宜的道理?”

张永这通话一说完,殿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太监低著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端著拂尘的手明显有些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憋著笑。谷大用站在正德皇帝身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平静。

杨廷和听著张永这番慷慨陈词,面不改色,一直等他把话全部说完了,才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几案上。他並没有接张永关於“刁民”的话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討论一道科举策论的题目:

“张公公说的是。那些种地的农夫自然是民,但那些靠纺纱谋生的织户,也都是民。公公的皇庄作坊让棉纱变得便宜了,买纱的人得了利,这是事实。可那些纺纱作坊里的工匠,因为公公的棉纱太便宜,作坊关门歇了业,一家老小断了生计,这也是事实。

公公说那些人自己手艺不好,做的东西不好,价格却高。和皇庄的棉纱比,的確是如此,但这好像也不是人家的错。老夫听说公公在皇庄里的纺纱厂中,用的纺车和外面的不一样。在你们那里,一个人能顶人家十个,甚至几十个人用。

而且刚才老夫也看了公公的帐本,公公这里僱佣的纺工,平均下来每个人的纺出了的棉纱的確是比人家多了几十倍。所以公公你虽然给每个纺工的钱还要比那些奸商略多一点,但是你给出去的工资总数却是要少了很多。所以公公你用这个价格卖还稍微赚一点,但公共说的那些奸商,要是也用这样的价格,怕是直接就要亏本了吧?”

“是老奴不准他们自己弄出个好纺纱机出来吗?”张永说,“他们自己没本事而已。这做买卖的事情,本来就是靠本事的。老奴又没有用什么不对的手段,规规矩矩的做生意,难道还有错了?”

“——这话从买卖的道理上说,不算错。可从朝廷的道理上说,朝廷不能只管买卖,不管民生。那些织工一年到头趴在纺车前面,起早贪黑地摇纱,就靠那一点工钱养家餬口。如今作坊关了门,他们去哪里找饭吃?公公的皇庄作坊虽然赚了钱,却也让松江一府数以千计的织工流离失所,这总归不是一件好事。公公说他们没有害民之心,老夫自然信得过,可如今这样局面,总归对朝廷不利。”梁储也开口道。

张永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正德皇帝忽然从榻上直起身子,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都不要说了。他拿起谷大用刚刚端上来的一杯茶,吹了吹茶沫,似乎对这个问题產生了极大的困惑。他开口的语气倒真像是在虚心求教一般,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听著有些天真:“杨师傅,棉纱这东西,不是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的无用之物吧?”

杨廷和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棉纱织布,布做衣裳,自然是极有用的东西。”

“那就有意思了。”正德皇帝把茶杯放回案上,两手一摊,“棉纱是好东西,论理自然是越多越好。朕的作坊能纺更多更便宜的纱,对天下百姓按理说应该是件好事。既是好事,为什么反倒生出这么多麻烦来?这当中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另外,若是这种纺车不是朕让范进做出来的,而是某个商人自己做出来的,那朝廷也要因为他家纺纱纺得太多了,禁止他做买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