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艾伦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某种东西从里到外地扫了一遍。那种感觉与他平日里被家庭教师以低阶生命学派术式诊断时的感受截然不同,它更安静、也远远更加深沉。
陌生人並不解释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继续说道:“这份礼物的歷史比你们人类的第一个国家还要久远得多,它为你带来了连精灵都比不上的灵性天赋。”
艾伦的呼吸停顿了下来。
他这一年里反覆听过家庭教师与父亲谈论自己的灵性天赋。
那確实是一份高得几乎无法被解释清楚的天赋,没有哪一位家庭教师真正能说清楚它的来源,他们只是用“罕见的天赋”这个表述去概括。可眼前这位陌生人却像是在解释那个所有人都解释不清的现象。
陌生人再一次抬手。这一次艾伦感觉到的扫视更加细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身体內部去摸索某种结构。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但为什么会这样?”陌生人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近乎嘆息的情绪,“为什么偏偏你的意志基础如此残缺,以至於你可能永远都无法发挥这份礼物的真正能力?”
艾伦的胃部猛地一沉。
意志基础。
这个词他隱约听过。这一年来,家庭教师在向父亲匯报他的练习情况时,偶尔会压低声音用类似的措辞提起些什么,每次一看见艾伦走近就立刻岔开话题。
艾伦虽然从没真正弄懂那些话的含义,却能从家庭教师含糊的语气和父亲隨后变得沉默的脸色里听出某种不太乐观的东西。
而这位陌生人却用一种已经知道结论的语气讲了出来——他甚至不需要压低声音。
他被人看穿了。被一位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花园角落的一次单独搭訕里,仅凭两下无声的手势。
艾伦想看向府邸的方向。他想喊父亲,他想往主厅的方向走过去。
可是他的脚无法动。
他不会把这种状態描述为“被按住”。更准確地说,他的身体里產生了一种与日常完全不同的迟滯感,仿佛走向那扇门、喊出父亲的名字、转身离开石凳这三件事在此刻都变成了比施法还要复杂的事情。
“你才十几岁,这份礼物或许还要陪伴你数十年,可……”陌生人停下来,第一次低下了头,又抬起来,“……可一切危难的事都將要在眼前发生,而我还能坚持多久?”
艾伦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他甚至不確定陌生人是在对自己讲,还是在对自己之外的某个不存在的听眾讲。
陌生人没有等他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或许……让这份礼物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才是最好的选择,即便这意味著……”
那句“即便这意味著”被陌生人自己留在了空气里。此时艾伦的胸口莫名开始发紧。
“孩子,你知道死亡么?”
陌生人这一次抬起眼,直视著艾伦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这个瞬间里第一次让艾伦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你明白死亡的概念是如何地让人悲伤吗?
“……但很遗憾,因为某个並不出於你的理由,我可能需要让死亡提前將你带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份礼物再次流转。”
艾伦的腿开始发抖。
他十三岁了,他当然知道死亡。他甚至想起来,自己曾经在某个练习又一无所获的下午默默想过——他的天赋明明那么高,可他学起魔法来却始终不如预期的那样快、那样稳定。假如他的天赋真的没这么高,他大概反而不用每次面对家庭教师和父亲时都觉得胸口发闷。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这份天赋而死,他更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听到这样的话。
就在这一刻,陌生人忽然停了下来。
陌生人看著他,那双深邃双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艾伦认得出来的东西——某种克制的、纠结的、被更高规则反覆约束的迟疑。
“不……不,不……算了吧,我不能这么做。”陌生人微微地摇了摇头,“既然这份礼物选择了你,那我也不该强行违背它的意愿,或许日后你能让它有所呈现,或许你的命运本就会將你带向过早的死亡……
“但假如这世界的命运果真让这份礼物与你一起虚度一生,那或许就是这个世界自己期望迎来更艰难的考验……我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去否决这一切。”
艾伦的恐惧还縈绕在脑海里,可他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性的氛围已经在鬆开。
陌生人最后看了他一眼。
“傲慢的罪过太可怕,我……我们都无法再次承担。”
这句话讲完之后,陌生人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再一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的手势轻快而迅捷,几乎不像是一个施法动作。
艾伦的视野骤然变白,像被某只无形的手按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按钮那样陷入一片剎那的空白。
……
艾伦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石凳上,正看著花园另一侧的低矮灌木。夜风从他的后颈拂过,从远处主厅传来的低语依旧顺著风传来。
刚才……他在做什么?
他记得自己出来透气,记得他坐到石凳上,记得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他翻找记忆,却只看见一个陌生人转身走远的背影。那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会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又转身离开?
艾伦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一些,可也仅此而已。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大概只是恍神了一会儿,那个陌生人也许是埃尔德林家的某位客人走错了角落,看见这里已经被人占著便客气地离开了。
艾伦抬眼朝那个背影离开的方向看去。
那个背影正好穿过靠近主厅窗户的那一段走廊,窗户里仍然有几位宾客在交谈,可那几位宾客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位中老年男人正从他们身侧经过。
艾伦觉得这有些奇怪,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在觉得什么奇怪。
那背影很快消散在了花园另一头的廊道阴影里。他没有继续追究。
艾伦站起身,拍了拍长裤上的细微褶皱,朝主厅的方向走了回去。
……
记忆在这里渐渐变淡。
十六岁的艾伦,坐在纳赛拉学院某个被围住的露台上、闭著眼睛沉浸在记忆里的那个艾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夜风此刻吹在他的脸上,他在记忆与现实的过渡里短暂地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十三岁还是十六岁。又过了几息,他完全地清醒了过来。
他把这段记忆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特別是陌生人讲过的每一句话。然后他开始串联。
陌生人讲过的那份“礼物”,歷史比人类的第一个国家还要久远、带来了连精灵都比不上的灵性天赋的“礼物”,它对应著辉金圆塔诊断室里薇拉首席所看见的那个东西。
那个独立的灵性存在,就是陌生人口中所谓的“礼物”。它给了原身那份高得不正常的灵性权限,让原身的灵性天赋足以超过绝大多数精灵;还附带了一种对暗灵影响的极强抗性;可它从来没有给过原身相应的意志提升。
艾伦下意识调出了那张淡金色的面板。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2 精神精度:61】
灵性权限:62。
他现在终於明白了——这62点並非一个完整的、可以归因到某一处的数据。
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来自那份所谓的“礼物”,来自那个嵌在他灵性深处、连灵语首席都从未见过的独立存在;剩下的那一部分则来自原身本人的灵魂、来自瑟雷亚家与混血儿血统所对应的那部分。
面板从来不区分这两者,只是把它们加在一起,量化成一个乾净简洁的“62”。
可是问题反而更多了。
那份礼物到底是什么?陌生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知道原身的天赋来源、知道原身的意志缺陷、知道一切原身自己都还不曾经歷过的事?为什么他要封印原身这段记忆?
陌生人所讲的“危难”指代什么?他口中的“我们”指代的是哪些存在?他口中那个“傲慢的罪过”指代过去什么样的灾难?
而最让艾伦无法迴避的一个问题是——这一切与他从前世坠入这个世界的那次穿越究竟有没有什么关联?
夜风继续安静地四处游荡。
艾伦睁著眼,靠著石墙,靠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