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砚在古代史中寻找杏树湾所在县卫中县及卫中县所在横远市的歷史变迁,发现竟然在公元前106年就已经正式出现横远的名字。这个发现让他颇为震惊,原来本地区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由王朝统治,生生不息啊!歷史居然如此久远!他又在地理书上寻找杏树湾的坐標,地处黄土高原西北,气候恶劣,风沙极大!资源缺乏,生活相对艰苦!可耕土地较少,物產並不丰富。了解到这些先天的物质条件之后,他终於有点明白为什么杏树湾相对穷困的原因了。可是先民们居然在此已经生活了两千多年!
星期天的早上,在杏树林里背完英语之后,林之砚和苏晚禾討论起这个问题。他说:“从歷史书上看,我们这块地方,或者我们横远市的歷史真的太久远了!”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心里有点小小的触动,他在想这些事情啊!於是问:“你想说什么?”
林之砚说:“通过歷史地理的学习,我在想关於贫困的问题,杏树湾是贫困的。地理环境恶劣,物產匱乏,应该是主要原因。可是先民们居然在此生活了两千多年!两千多年真的漫长啊!”
苏晚禾沉默了,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土山,烽火台的残垣断壁在风里静立,夯土的裂痕里嵌著枯草,像老者脸上皸裂的皱纹。她弯腰拾起一片被风卷落的杏叶,摩挲著清晰的叶脉——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多像先民们在这片土地上踩出的蜿蜒小径。思绪似乎飘回到遥远的歷史,金戈铁马,人们为了爭夺资源而狼烟四起,疯狂地廝杀!那烽火台就是歷史的见证!同时苏晚禾望著林之砚,心里想:他的脑袋里到底有多少奇思妙想呢?他总会把人引入到一些未知的领域,让人沉默而思考!於是说:“可是我们能够做什么呢?”
林之砚说:“目前为止我仍然想不到做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或许用知识能够改变些什么。”
“我奶奶曾经说,她年轻的时候,黄沙漫天,沙子能漫到窗台。”她把杏叶夹进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纸页上还留著上次抄的《史记选段,“村里人栽杏树,头年活了不到三成,第二年接著栽,第三年往树根裹麦草,如今这林子才把风沙挡了挡。”
林之砚蹲下身,枯枝在地上勾出横远的轮廓。从公元前106年的“横远郡”到如今的市界,线条时粗时细,却在烽火台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你看这儿,”他指尖点著圈旁的字跡,“县誌说嘉靖年间大旱,百姓逃了大半,可二十年后,逃难的人又背著铺盖卷回来,在老宅基地上重新垒墙。”
苏晚禾忽然从布兜里摸出颗蒸过的沙枣,露出里头琥珀色的果肉。“就像这东西,”她把沙枣塞到他掌心,“石缝里扎下根,结的果子也带著劲。”阳光斜斜落在林之砚脸上,他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著她看了十七年的认真。“等我们上了大学,学些真本事,说不定能让这沙子变个模样。”
林之砚捏著沙枣,有一股透壳而出的甜。他望著苏晚禾被风吹乱的刘海,望著远处烽火台顶掠过的飞鸟,忽然觉得两千多年的光阴从未走远——它在老人们栽树的钁头里,在逃难者带回的麦种里,更在眼前少女亮晶晶的眼睛里,在两人脚下这片看似贫瘠、却总在春天冒出新绿的土地里。
风卷著沙粒擦过杏林,叶子簌簌作响,像在应和著什么。烽火台依旧沉默,却在这一刻,把千年的故事悄悄递到了两个少年手里。
孙万兰在多次与林之砚的主动热情交往中,始终没有得到林之砚额外的青睞,她终究越不过中间的苏晚禾。看来和苏晚禾比,她只能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而苏晚禾则似乎在林之砚的心底深处,虽然看不出他们两个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比如那种“早恋”之类。那天早晨苏晚禾的沙哑的背书声,让林之砚心里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有点疼,有点想哭。从此他就不会和別的女生有格外的亲密言行了。他读了两遍《红楼梦,似乎读懂了林黛玉的心声,苏晚禾在很多地方和林黛玉非常像。
后来,孙万兰和另一个男生李河民走得很近,经常在自习课上头砸在一起说悄悄话,有时候两个人还肆无忌惮地笑,咯咯咯地,引得別人转过头来观看。林之砚之所以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总是说悄悄话,难道怕別人听见?
过了一段时间,同学们背后说孙万兰和李河民谈“恋爱”。这事情林之砚和苏晚禾都不明所以,也不知何为恋爱!也许是他们经常说悄悄话的缘故吧!林之砚想:“那么我和苏晚禾经常在一起,是不是也算谈恋爱呢?可是好像也没有谁这么说过,包括杏树湾的大人们都没有。”
孙万兰和李河民砸头说悄悄话大约一个学期,第二学期就再没有那样过,恢復正常了。
班上还有一对姚菊花和梁广元,也是经常头砸在一起说悄悄话,並咕咕咕地笑。別人也说他们两个也在谈恋爱!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格外引人注目,后来都不了了之了。
苏晚禾就看不惯,回家的时候给林之砚说:“他们两个人头砸在一起,那么低,又不让別人听,真不知道他们在干嘛!”
林之砚笑了笑,並没有回答。
苏晚禾踢著路边的石子,辫梢的红头绳隨著脚步晃悠:“你说他们到底在说啥?有啥不能大声讲的。”
林之砚望著远处田埂上夜归的农人,手里转著那枚杏核星星:“可能是……藏著的心里话吧。”他忽然想起上次苏晚禾背单词卡壳时,自己凑过去轻声提醒,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团,那时的话也没让旁人听见。
“藏著的话就该烂在肚子里?”苏晚禾扭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像落了层金粉,“你看赵光明,现在有话都直来直去,上次还跟我说他想考军校,怕考不上。”
林之砚被她问得一怔,忽然笑了。他从兜里掏出片晒乾的杏叶,是上次在深沟边捡的,脉络被压得清清楚楚:“咱们藏著的话,都在这叶子里呢。”他把叶子往苏晚禾手里塞,指尖相触时,两人都像被暖阳晒著,悄悄红了脸。
微凉的风卷著远处碎草刮过来,夹杂著飘落的树叶沙沙响。苏晚禾捏著杏叶,忽然觉得那些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影子,远不如身边这个少年眼里的光真切——他们的话不用藏,就像这黄土高原上的风,坦坦荡荡,却早把彼此的心事,吹进了两千多年的光阴里。
苏晚禾想:上次他说现在我们做不了什么,唯有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也许用更多的知识才能为这贫瘠之地做些什么有益的事。
过了一会,林之砚说:“你说人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最近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总不能盲目地活著,总得有个追求的目標。有了目標好让我们活著更有意义。我们不能选择生,不能像赵光明一样选择生在省城,但我们可以选择活!怎样活著到將来,这个可以努力。每天都去追求心中的那个目標,这样才不至於迷路……”
苏晚禾忽地一震,这又是他的奇奇怪怪的想法,关於生,关於活!“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理解呀!不过他分析得確实对!得有个目標,或者是理想。
“努力读书,考上大学!”她坚定地说。
“將来为杏树湾,不,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林之砚补充道。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黄土路上叠出深浅交错的痕。路边的沙枣树叶落了一半,枝椏在天上支起疏朗的网,几颗顽固的沙枣掛在梢头,被风推得晃晃悠悠,像提著灯笼的夜行人。
远处邸家庄的狗吠声断续传来,混著风卷过沟壑的呜咽。苏晚禾裹紧了袖口,指尖触到藏在兜里的杏叶標本,硬挺的脉络硌著手心,像林之砚方才说的“选择”。她往林之砚身边靠了靠,书包带蹭过他的胳膊,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脚步踩碎枯叶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在给未来的约定打拍子。
转过土坡时,烽火台的剪影突然撞进眼里,月光在残垣上淌成银河。林之砚忽然停下脚步,望著那片沉沉的幽暗:“等將来,咱们把这里的故事写进书里。”苏晚禾抬头,正撞见他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便重重点头,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跳了跳,像个雀跃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