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春来暑往,杏树湾依然平凡而热闹著,青云镇也平凡而热闹著。人们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欢乐著简单的欢乐,忧愁著单纯的忧愁,祖祖辈辈留下的土地像块温润的玉,把日子磨得踏实又绵长。没人想著往城里跑,田埂上的野草、屋檐下的燕巢、锅里蒸腾的热气,就是日子该有的模样,带著暖烘烘的希冀。
一晃到了高一第二学期末,林之砚和苏晚禾背著书包穿过村口老槐树的次数,已经够数清树纹里藏著的年轮。苏晚禾像春日里拔节的芦苇,不知不觉长得高高的,亭亭玉立,人也越来越好看了。跑动时辫梢甩起来,像只振翅的蝴蝶,连镇上布料店的老板娘都常跟她母亲念叨:“燕燕这姑娘,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呢。”
六月底的虫和鸟都叫得欢,苏晚禾正蹲在操场边的柳树下解鞋带。刚跑完八百米,衣服后背洇著深色的汗渍,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仰头灌下半瓶凉白开,水珠滑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轻颤——这时,田国河从柳树后钻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条递给她,带著点促狭的笑:“初三一个黄毛小子再三求我帮忙,让我把这个转给你。我看他可怜才答应的!你可別告诉林之砚。”说完就匆匆要走。
听闻此言,苏晚禾血液马上快速地循环,脸色瞬间红得像秋天的枫叶。紧张得手心里冒出了汗,指尖刚触到纸片,就听见身后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林之砚抱著一摞物理作业本站在台阶上,蓝衣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发红的皮肤,上面还留著几道浅浅的铅笔印——想来是刚才抱作业本时,被纸页边缘蹭上的。他的目光落在苏晚禾手中的那张粉纸上,像蜻蜓点水般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泛著白。喉结轻轻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抱著作业本的胳膊紧了紧,手指把最上面那本练习册的边角捏出了道浅痕。
“哟,正主来了。我田国河明人不做暗事,既然你瞧见了,明说:初三一个黄毛小子再三求我帮忙,让给苏晚禾带张纸条。”田国河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抱著篮球往篮球场跑,球鞋碾过跑道的声音里裹著藏不住的笑,“我可啥也没说啊,班长可別瞪我——再说了,有人喜欢说明咱班晚禾长得俊,是好事!”
柳叶在头顶沙沙响,像有谁在轻轻翻书。苏晚禾情急之下几乎不知所以,她飞快地把纸片往裤兜里塞,只感到羞愧尷尬,紧张不安,晕得心里乱糟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站起身时,衣服下摆不经意扫过林之砚的白球鞋,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认识什么初三的,估计是搞错了,说不定是给別人的。”
“嗯。”林之砚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那里还沾著点跑操时的尘土。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不知情,或者准確来说不以为然。他的这种镇静態度让苏晚禾额头沁出了细汗,“刚测的八百米成绩比上次快了五秒,呼吸节奏还能再调整——最后一百米时你张嘴喘气了,容易岔气。”他忽然蹲下身,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鞋带,指尖捏住蝴蝶结鬆散的结头,“你这系法太松,再跑会散,我妈说繫鞋带要像扎麻袋口,得勒紧了才稳当。”
他的手指穿过鞋带时,能看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沾著点浅灰色的铅笔灰,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苏晚禾盯著他头髮里藏著的那片柳絮,忽然想起去年夏收时,他也是这样蹲在麦地里,帮她把被麦芒缠住的辫梢一点点解开。那时的风里飘著麦香,混著他身上的香皂味,此刻的风里却飘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熟透的杏儿,甜得发腻,又带著点让人心慌的涩,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
“我去交作业。”林之砚把系好的鞋带轻轻拍了拍,鞋面上的草屑被拂到地上,起身时,衣服后摆不经意扫过她的膝盖,像片羽毛擦过,痒得人想躲。苏晚禾望著他抱著作业本走进老师办公室的背影,身影在阳光下格外清晰,肩背挺得笔直,像株刚抽条的白杨。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摸出兜里的粉纸片,飞快地展开,自己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坏事一样——那字跡歪歪扭扭的。上面说,看她在宣传栏前抄错题时,阳光落在睫毛上的样子,像浸了蜜的麦芽糖,甜得让人想咬一口;说她解不出题时会皱鼻子,比供销社卖的大白兔奶糖还招人。
她的脸颊“腾”地热起来,像被晒过的西红柿,慌忙把纸片揉成球,刚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就看见林之砚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著两本练习册。“物理老师让你去办公室,说上次的附加题步骤有问题。”他把其中一本递过来,封面上贴著她的名字,字跡是她自己写的,有点歪,像刚学写字的小孩。“我帮你標了错误的地方,用蓝笔写的,蓝笔显眼。”
苏晚禾接过练习册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像被电流烫到似的同时缩回。她低头翻到標记的页码,看见他用蓝笔写的批註:“此处应考虑摩擦力的方向,参考课本第37页图”,字跡清清爽爽,笔锋带著点少年人的刚劲,横平竖直,比那粉色纸条上的字好看多了,也让人安心多了,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吹散了心头的燥热。
“放学后去不去沙枣林?”林之砚忽然问,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拉得半紧的弓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另一本练习册的边角。“我哥从城里寄回来新的望远镜,说是能看见土星环,还带三脚架的那种,比上次那台清楚十倍。”
“去。”苏晚禾把练习册往怀里抱了抱,像揣了块小石子,自己也像做了贼似的,焦躁不安,“不过得先去趟办公室改题,不然物理老师该拿著戒尺念叨了。”
物理老师的办公桌堆著一摞试卷,苏晚禾刚说明来意,就听见隔壁数学组门口传来孙万兰的笑声,脆得像敲破了玻璃,带著点尖细的碴子。“李老师您不知道,苏晚禾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初三的小屁孩都托人给送情书了。”她的声音故意扬得很高,像根细针似的扎过来,扎得人耳朵疼,“林之砚还巴巴地帮著解围呢,真是护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家媳妇——也难怪,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苏晚禾的脸烧得越烫了,攥著练习册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手指把纸页捏出了深深的褶子。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阴谋,刚刚田国河帮人送纸条,现在孙万兰就给班主任李老师告状!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指著她的错题:“別听那些閒话,这道题的受力分析……”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推开,林之砚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块黑板擦,黑板槽里的粉笔灰沾了点在他袖口上。“王老师让我来拿粉笔,顺便……”他的目光在苏晚禾发红的脸上顿了顿,像落了片羽毛,轻得怕碰碎了什么,“顺便问问苏晚禾改完题没有,晚自习要做的卷子她还没领,课代表催好几回了,说再不去拿就要锁柜子了。”
示意之后,老师笑著摇摇头:“现在的孩子心思真多,快改题吧,这道题的思路其实挺巧的,用动量定理能省不少事。”苏晚禾盯著错题本上的受力分析图,忽然觉得林之砚留在上面的蓝笔批註,像撒在慌乱里的镇定剂,一笔一划都透著安稳,让人心神渐定,连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都变得顺耳起来。
改完题走出办公室时,林之砚站在不远处,手里转著块黑板擦,黑色的橡胶边缘被磨得发亮。看见她出来,从裤兜里摸出瓶冰汽水递过来——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橘子味,瓶身凝著细密的水珠,標籤上的“橘子味”三个字被汗水晕开了点,倒像幅抽象画,透著股夏日的慵懒。
“刚田国河又来烦我,说那初三的男生是篮球队的,投篮总偏筐,上次看见他帮你捡掉在球场的笔记本,脸比篮板还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他拧开瓶盖时,喉结上下动了动,“估计是鼓足勇气才托人递的纸条,听说在操场边徘徊了二节课,被体育老师骂了两回。”
苏晚禾“噗嗤”笑出声,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甜漫到心里,把刚才的烦躁衝散了大半。“我还以为你要问纸条的事。”她踢著脚下的小石子,影子和他的在地面交叠成模糊的一团,像幅没干透的画,边缘晕乎乎的。
“问了又怎样?”林之砚望著远处的操场,初三的学生正排著队放学,“总不能因为別人写了几个字,就不许你在阳光下走路了。”他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是那种装月饼剩下的铁皮盒,上面印著嫦娥奔月的图案,嫦娥的裙摆被磨得发亮。打开来,里面装著几颗用沙枣核刻的星星,稜角被磨得圆润,泛著温润的光。“上周在沙枣林捡的,刻了三天,手被扎了两回,流的血把枣核都染红了点,不过泡了肥皂水就好了。”
苏晚禾捏起一颗星星,枣核被磨得光溜溜的,边缘还刻著细小的纹路,对著光看,像真的有星光在里面流转。“比纸条好看。”她把星星小心翼翼塞进铁盒时,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圈圈涟漪,连空气都跟著软了几分。纸条带来的慌乱烦躁不安的情绪,现在渐渐变得稳定冷静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时,孙万兰故意从她们座位旁经过,新换的带跟鞋踩得地面咚咚响,像在敲鼓,惊得同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有些人真是好福气,有人写纸条,还有人当保鏢。”她的指甲在林之砚的桌角划了划,阴阳怪气地说,“就是不知道这福气能有多久,毕竟初三的小弟弟可比木头有趣多了,会说好听的,还会打篮球。”
林之砚没抬头,手里的圆规在草稿纸上画著標准的圆,笔尖沙沙响,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苏晚禾翻开英语单词本,看见扉页上他写的“坚持”两个字,笔锋有力,透著股不服输的韧劲,忽然觉得那些閒话像窗外的虫鸣,吵是吵,却碍不著人背单词,更碍不著人做题,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放学时,月亮已经掛上了树梢,清辉洒满了整条路。林之砚走在她旁边,书包里装著那台新望远镜,偶尔碰到她的胳膊,会像触电似的往回收,又走了两步后,悄悄往她这边靠一点。“我妈下午蒸了玉米面饃,给你尝尝,很甜。”他从书包里掏出油纸包,里面飘出淡淡的香,混著点麵粉的甜,“热乎的,路上吃,垫垫肚子,晚自习你就啃了个乾麵包,肯定饿。”
苏晚禾咬了口玉米面饃,甜香混著月光漫进喉咙,把晚自习的疲惫都驱散了。香味在舌尖慢慢散开,像被温柔地抱了一下。经过操场时,看见那棵柳树下站著个初三的男生,个子不高,手里攥著个篮球。看见他们过来,他慌忙往树后躲,球鞋蹭著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只受惊的小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好像在等你。”林之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月光。
苏晚禾把剩下的半个饃塞进他手里:“你先吃,我去去就回。”她走到柳树下时,男生的脸比月光还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篮球被捏得变了形,像是隨时会炸开。“纸条我看了。”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只想努力学习,只想考上大学,其他的事没想过,也没时间想。”
男生的脸“腾”地涨得通红,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发出声闷响,在夜里格外突兀。声音带著哭腔,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我就是觉得你好看……我……我没別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