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四章 暑热惊魂(1 / 2)杏树湾首页

中考成绩与录取引起的骚动渐渐平息了,杏树湾进入了夏收季节,今年也是丰收之年。除了毕业年级的学生早放假外,七月十五號左右小学生以及初高中其他年级的孩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放假了。林之砚的二哥林之凯以及苏晚禾的二哥苏晚海也放假回家了。整个杏树湾又热火朝天,好不热闹!大小的的孩子们也都加入了夏收的繁忙之中,帮助各家的大人们收割麦子。林之砚和苏晚禾也不例外,因为他们两个又要同一个班上高中,两个孩子打心眼里抑制不住的开心。

日头把杏树湾的黄土烤得发烫,割麦人的镰刀“唰唰”地割倒一片,孩子们的身影在金色的麦浪里窜动,像群忙碌的小蚂蚱。孙完虎挥著小镰刀跟在他爹身后,胶鞋踩得麦茬“咯吱”响,割得兴起时,乾脆把草帽往地上一扔,光著头在太阳底下猛干,豆大的汗珠子顺著下巴頦往下掉,砸在麦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为中蹲在地里捆麦,手指被麦芒扎得通红,却咬著牙不吭声,捆好的麦捆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士兵。

林之砚背著几个麦捆往架子车边走,蓝布褂子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脊背上凉颼颼的。他把麦捆卸在架子车上,刚直起身,就看见苏晚禾抱著捆麦秆从对面地里走来,红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歇会儿不?”她隔著田埂喊,声音里带著点喘。

场边的老槐树下是片天然的阴凉地,两人並排坐在麦秸垛上,林之砚从布包里掏出一本高一的数学课本,书页边缘被汗水浸得髮捲。“你看这函数图像,”他用麦秆在地上画著拋物线,“像不像孙完虎扔石头的轨跡?”苏晚禾凑过来看,辫梢的红头绳扫过他的手背,痒丝丝的,她指著课本上的公式:“这个Δ』是什么意思?我总记不住。”

“是delta,一元二次方程ax2+bx+c=0中,判別式Δ=b24ac,判定根的情况。”

槐树上的虫鸣聒噪得像要把夏天撕开道口子,林之砚捏著根麦秆,在地上划著名武松醉打蒋门神的招式:“你看这踅回来,却先把两个拳头去蒋门神脸上虚影一影』,这虚影一影』四个字,就知武松多会耍心眼。”

苏晚禾捧著《红楼梦,指尖轻轻点在“黛玉葬花”那页,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书页上,把“儂今葬花人笑痴”几个字照得发亮。“她把落花埋进土里时,心里该多疼啊。”她的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辫梢的红头绳垂在书页上,红得像抹未乾的泪痕。

风卷著麦糠飘过来,落在苏晚禾的书页上。林之砚伸手去捻,指尖刚碰到纸页,她的手指也凑了过来,两人的指甲盖轻轻碰在一起,像两颗刚结的青杏。

“昨天看到武松血溅鸳鸯楼,”林之砚翻到夹著杏叶的那页,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刀起刀落,看得人浑身发紧!”苏晚禾抬起头,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成一綹一綹,忽然笑了:“你前儿还说怕我看《红楼梦变得多愁善感,自己看这打打杀杀的,倒不怕学野了?”

林之砚挠挠头,从裤兜里摸出颗橘子糖,糖纸被汗浸得发皱,却裹得严实。他小心翼翼剥开,糖块的甜香混著麦秸的气息飘过来:“给,中和一下你的愁绪。”苏晚禾接过来含在嘴里,酸溜溜的甜从舌尖漫开,她看见他手背上沾著的麦芒,伸手替他摘掉,指尖划过他发烫的皮肤,像风拂过麦浪。

第二天一早,露水还掛在杏树叶上,苏晚禾就踩著湿漉漉的黄土路来了。她怀里揣著《红楼梦,布包被书撑得鼓鼓的,进门就喊:“赞赞哥,你看这段!”

林之砚正在灶房帮母亲烧火,火钳夹著柴火往灶膛里送,火星子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咋了?”他探出头,脸上沾著点菸灰,像只花脸猫。

苏晚禾跑到灶房门口,把书举到他眼前:“黛玉跟宝玉吵架,说我为的是我的心』,这话多硬气!”她的手指在“心”字上重重敲了敲,辫梢沾著的草屑掉进灶膛,“滋”地化成了灰。

林之砚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菸灰蹭得更匀了:“等哪天閒了,我和你再去烽火台。”他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眼睛发亮,“那边山壁上有古人刻的老虎,张著嘴像要吃人,比这《水滸传里的还凶!”

苏晚禾把书往怀里一抱,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我得带著林黛玉去,让她看看这世上不光有落花,还有猛虎。”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麦收最忙的那几天,孩子们累得倒头就睡,只有林之砚家的煤油灯总亮到后半夜。苏晚禾的娘半夜起夜,常看见女儿房里的灯还亮著,窗纸上印著她低头看书的影子,旁边总挨著个小小的身影——是苏晚禾把林之砚给她画的函数图贴在了墙上,月光照在上面,像撒了层银粉。

林之砚和苏晚禾在深沟边的杏树底下背英语单词。孙完虎扛著麦捆从旁边过,打趣道:“还学呢?你们不怕成书呆子?”苏晚禾把课本往身后藏,脸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林之砚却笑著扬了扬手里的书:“等你学会了拋物线』,就知道扔石头能扔多远了。”

经过大人孩子们好多天的努力,麦子已经割完了,都码放在各家的地里。晚饭后,一点风也没有,气温仍然在三十度左右,实在难耐。林之砚在夜幕降临时,悄悄去了墙后面那条水渠里洗澡,主要是要凉快凉快。苏晚禾来找他,林母说吃过饭就出去了。苏晚禾便出来,远远发现水渠边上好像有衣服,悄悄就过去了。

渠岸的柳枝垂在水面,把月光剪得支离破碎。苏晚禾攥著那本《红楼梦,布包带子勒得掌心发红。刚绕过那丛花花,就看见渠边青石上搭著件蓝布褂子,领口別著的铜扣在月下闪著光——是林之砚的。

她的脚像粘在了泥里,喉咙里像堵著团干麦秸。渠水“哗啦”淌过,月光铺在水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林之砚背对著她,正弯腰往肩上撩水,水珠顺著脊梁骨往下滚,在腰窝处打了个旋,又跌进水里,溅起细碎的银花。

苏晚禾的脸“腾”地烧起来,热得能烙饼。她慌忙往后缩。渠里的水声猛地停了,那人影“噌”地转过身,水面“砰”地炸开朵水花。

“谁?”林之砚的声音带著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苏晚禾的心跳得像擂鼓,眼睛死死盯著脚边的草,指甲掐进掌心。想跑,腿却软得像煮过的麵条,耳朵里嗡嗡响,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混著渠水淌过石缝的“叮咚”,像在数她漏跳的心跳。

“燕燕?”他的声音近了些,带著点慌。水面盪开圈涟漪,该是往岸边挪了,“你咋来了?”

她这才猛地回神,转身就跑,布包从怀里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红楼梦滚出来,书页散著翻开,“黛玉葬花”那页浸在草叶的露水里,墨字晕开,像淌了滴泪。她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往家冲,布鞋发出“咕嘰咕嘰”的响,像在笑她的狼狈。

跑到老槐树下,胳膊肘忽然撞上团温热。是林之砚,他已套上褂子,领口歪著,湿头髮贴在额角,水珠顺著下頜线往下滴,落在锁骨窝里,亮得像颗碎钻。她的额头磕在他胸口,硬邦邦的,带著水的凉意。

“对不住,我……”他的声音发紧,手在身侧攥成拳,指节泛白。

苏晚禾猛地推开他,继续往前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糊了满脸。她说不清哭什么,是羞,是慌,还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像含了颗没熟的杏,酸溜溜的,还带著点涩。

扒著自家院门的木栓,她才敢回头。月光里,林之砚还站在老槐树下,像根戳在地里的木桩。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幕——他脊樑上的汗珠,被月光照得像撒了层盐;他转身时水面晃出的轮廓,模糊又分明;还有他慌得变调的声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打著转,搅得她心口发闷。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像刚晒过的石板。忽然想起《红楼梦里,宝玉隔著花阴看黛玉的背影,当时只觉悵然,此刻却品出点別的滋味,像藏在蜜糖里的刺,扎得人慌,又忍不住想再尝。五六岁的时候,那场大雨,在赞赞家他光著屁股换衣服也习以为常,现在却让人惊魂未定!

第二天清晨,苏晚禾捏著两个热馒头往林家走,脚步慢得像拖了铅。渠边的柳树下,林之砚正蹲在地上,用草叶轻轻擦那本湿透的《红楼梦。书页被他捋得平平整整,只是“黛玉葬花”那页皱得像朵揉过的纸花。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里的慌像受惊的鹿。“我见你书掉了……”他把书往她面前推,手指在书页上蹭了蹭,像怕碰坏了什么。

苏晚禾接过书,指尖刚碰到纸页,两人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她低头看著那页皱巴巴的葬花图,忽然笑了,声音细得像蚊蚋:“烽火台……还去吗?”

林之砚愣了愣,耳根红了,挠了挠湿发:“去,等天气稍微凉些了。”

晨露在草叶上滚,渠水“哗哗”地流,像在说些悄悄话。苏晚禾把书抱在怀里,觉得那书页里藏著个秘密,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昨夜的月光里发了芽,顶得她心口发胀,却又甜丝丝的,像含著颗化不开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