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上东区的一家私人会所。

今天是一群古典音乐圈子老人的聚会，平均年龄超过了60岁。

哪怕是三月下旬，壁炉也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烤得暖融融的。

几十个男女分散在房间各个角落，有人靠在窗边聊天，有人坐在沙发上抽雪茄。

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大约是升起了兴致，在角落那架三角钢琴上即兴弹奏着，几个男女围在旁边笑声评论。

侍者托着酒盘在人群里穿行，酒杯里的香槟冒着气泡。

肖恩无疑是这个圈子的中心。

围着他的有七八个人，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乐评人和音乐圈大佬。

肖恩穿着最传统的燕尾服，站在壁炉旁边，左手端着红酒，右手插在裤兜里，高谈阔论。

他随意一句话都能引起一群人的哄笑和掌声，这让他感到非常满足。

“那首曲子从技术上讲就是灾难。”肖恩的声音高亢，周围几个人听得很清楚：

“一个初学者写出来的东西，被包装成天才之作。和弦连接毫无逻辑，转调粗暴得像在我奶奶砍甘蔗。伊索尔德居然把它当成宝贝，还把自己的名字放在那个黄种人男孩的后面！这里绝对有问题！”

“肖恩，你觉得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乐评人凑趣地问。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肖恩都发文章骂伊索尔德了。

他又不是没看见。

不过，他还是问了，因为他知道肖恩喜欢这个问题。

果然，肖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满面红光地道：

“你们自己想。一个黄种人，刚刚学音乐，就能写出那种东西？伊索尔德收一个零基础的12年级男孩当学生......”

他故意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周围的人都露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然后，肖恩才斩钉截铁地大声道：

“他们俩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作为古典音乐界的资深人士，我们怎么能容忍这种对音乐的玷污？”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恰当地露出愤慨的表情。

“肖恩说得对！”

“哈哈哈！伊索尔德-瓦伦蒂那女人平时一本正经，原来也好这口......”

“啧啧~”

眼看话题往低俗的方向坠落，一名老成持重的乐评人诚恳地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确实也该做点什么！”

肖恩马上道：

“詹森，我可以把《致圣女》的小样发给你，你也听听。”

“好的，我品鉴完也写一篇乐评。”乐评人满脸老实忠厚的模样。

周围的人却知道，这家伙就是肖恩的跟屁虫，铁定跟着肖恩把伊索尔德一通骂。

伊索尔德这次真的完了，她居然敢得罪肖恩......

“我也想凑个热闹，发我一份。”另一个年轻乐评人也凑上来。

又一个人义正言辞地道：

“伊索尔德太过分了！没有高尚的道德，就写不出高尚的音乐！”

一群人都在表忠心。

所有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一直看着肖恩的反应。

肖恩作为爱乐乐团音乐总监、格莱美提名委员会主席，很多重要的演出机会、还有重要奖项的提名机会，都在他手里攥着。

只是写一篇文章而已，并不费什么事。

至于伊索尔德是不是被冤枉的......

那不重要。

甚至，每个人都能猜到伊索尔德是冤枉的。

但是，那又怎样？

肖恩盯上了她，只能算她倒霉了。

......

亚历克斯站在不远处，皱眉远远听着这边的动静，不过没有参与。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深灰色西装，留着几十年的胡子造型，看起来就像老派油画中的人物一样。

他的服装审美跟他的音乐审美一样陈旧。

旁边的人突然问道：

“亚历克斯，你对伊索尔德的事情怎么看？”

亚历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抿了一口酒，仔细斟酌着措辞：

“肖恩文章里关于乐理的部分，我认同。但最后那段暗示，我觉得没有必要。”

他隐晦地表达不满，不过并不愿意跟肖恩正面冲突，尤其是两人为了斯科特的事情，已经闹得很不愉快。

他虽然掌握着关键的话语权，但是肖恩才是音乐圈真正的大人物。

没必要得罪他。

不知怎么，肖恩却听到了，并大步走了过来：

“亚历克斯，你似乎是在替伊索尔德说话？”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

“我不替任何人说话。我只是觉得，《纽约客》是乐评界最严肃的杂志，我们不应该写花边新闻。伊索尔德的音乐有问题，我们就谈音乐。至于她的私生活......”

亚历克斯不愿多说，态度却很明确了。

肖恩笑了笑，声音突然变了：

“你知道吗？亚历克斯？就在今天上午，伊索尔德怎么说我的吗？她骂我是种族主义者！”

现场瞬间安静了。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有人倒吸了口气。

伊索尔德真的这么勇？

肖恩声音中的愤怒几乎无法遏制：

“对于这么卑鄙无耻的碧池，你让我跟她只谈音乐？她怎么不跟我只谈音乐？”

亚历克斯皱眉。

说实话，他心里很不屑。

圈里所有人都知道，肖恩就是个种族主义者！

这么多年来，肖恩从来没有在格莱美奖项中提名过非白人音乐人！

这就是明证，只不过，肖恩从来不公开承认罢了。

肖恩的声音不大，但是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能听到：

“伊索尔德-瓦伦蒂今天在茱莉亚院长办公室，当着施泰因院长和十几名师生的面，公开污蔑我是种族主义者！”

所有人都惊呼一声，他们简直无法相信。

伊索尔德的鲁莽言论必然会将两人的矛盾激发到白热状态。

伊索尔德疯了吗？

她难道觉得这样就能搞掉肖恩？

不可能！

如果肖恩这么容易倒下，他也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么多年！

旁边一个乐评人马上表忠心：

“这是恶毒的诽谤！必须付出代价！”

“她无故构陷肖恩是种族主义者，这是阴险的污蔑！”

......

肖恩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是的！我是什么人！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肖恩-康纳利，一生都在为古典音乐的繁荣和发展而奋斗！而伊索尔德-瓦伦蒂居然构陷我是种族主义者！我将在媒体上公开发文，进行反驳！同时，我还会向法院发起诉讼，把这个卑鄙无耻的碧池抓起来！她就是整个古典音乐界的污点！”

众人终于明白了肖恩的真实目的，他不仅想打击伊索尔德，还想把她从音乐圈赶出去！

众人立刻道：

“肖恩说得没错！我也写！”

“伊索尔德-瓦伦蒂公开称肖恩-康纳利为种族主义者。这是对一位为古典音乐奉献了四十年的前辈的恶毒诽谤！”

“恶意的指控必须付出代价，古典音乐界不是造谣者的庇护所！”

“我也写！”

“我也写......”

......

肖恩嘴角微扬。

现场这几十个人，掌握了音乐圈，尤其是古典音乐圈的核心话语权。

他们这些人就是音乐圈真正的大人物。

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音乐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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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茱莉亚学院。

伊索尔德走到自己用了15年的办公室门口，掏出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

滴滴！

亮的是红灯，门没开。

伊索尔德有点纳闷，又刷了一次，还是红灯：

“读卡器坏了？”

这时，教室管理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喊道：

“瓦伦蒂教授。”

“嗨！这是读卡器坏了，还是我的卡坏了？”伊索尔德礼貌地问道。

管理员的表情有些为难：

“呃……是这样的。校董会刚刚通知说，这间琴房因为‘分配原因’调转给了别的老师。您的私人物品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走廊尽头的架子上。”

“什么？”伊索尔德难以置信地跟在管理员身后，走到走廊尽头。

她的谱架、节拍器、几本翻烂的乐谱、几盆绿植等等，十几年积累的个人物品全部堆在架子上，满满当当。

伊索尔德手指开始颤抖。

我居然被从办公室赶出来了？

管理员不好意思地道：

“瓦伦蒂教授，架子很挤，您的东西太多了，麻烦您尽快搬走。”

伊索尔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忍住了：

“好的，谢谢您。”

周围的师生来来往往，都盯着她看。

伊索尔德紧紧抿着嘴，硬生生把眼泪咽了下去。

她本想去跟克莱顿讲道理，但是又想到昨天不欢而散的争吵，伊索尔德知道，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她干脆一声不吭开始搬运。

东西实在太多，一次抱不完。

管理员想上千帮忙，但是想到伊索尔德惹的麻烦，也不敢靠近，转身离开。

伊索尔德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搬了七八趟。

以往热情的教授、学生，全部都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小声低笑。

整个过程就像被行刑一样，充满了羞耻感。

这种被人驱逐的感觉，让伊索尔德感到尊严被踩在地上，狠狠碾压。

这就是我工作了15年的地方？

伊索尔德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