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5章 祭奠(1 / 2)明末:大顺不转进首页

五月十六日,在莲花山伏击战的次日,李来亨的部队与张能部在平定州内的柏井马驿附近追上了李过的大部队。

全军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安营扎寨,进行短暂的休整。经过一夜的沉淀和对伤亡的清点后,开战时的热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悲伤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李来亨看着方助仁呈上来的战损汇编,心中感到一阵阵的刺痛。昨夜一战,他麾下各部,连同配属的后营悍卒,伤亡了三百余人,李明义重伤濒死,借调来的部总张文表战死,将士近半数都带伤。

这支在承安镇血战中建立起些许自信的队伍,这次遭到了重创。

从实际的斩获角度,这一仗也是纯亏的。他与张能一同清点了缴获。虽然斩获了不少鞑子的首级,但最宝贵的战利品——那些精良的八旗铠甲和兵器,却因为最后撤退匆忙,只来得及带回一小部分。而按照规矩,这一小部分缴获,还要与兵力更多、且同样参与了战斗的张能部平分。

他也自觉此战有贪功冒进之失,若非自己下令追击,也不会有后面那么惨重的伤亡。这份自责,让他也不好意思现在向义父和张能开口,请求将调拨过来的三百名战后幸存的后营老卒,正式划归自己帐下。

“都尉,莫要再想了。”韩忠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兔肉汤,递到他面前。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用几百人的伤亡,换来几万大军的安全西撤,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他看着李来亨那张年轻却写满倦意的脸,继续安慰道:“而且,咱们这次可是实打实地打了场大胜仗!斩了鞑子和关宁军各一员战将,这可是山海关之后,头一份的功劳!

等报到圣上那里,圣上必然龙颜大悦,定有重赏!到时候,损失的兵员和物资,迟早都会给咱们补回来的!”

李来亨接过肉汤,喝了一口,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知道韩忠平说的是道理,但心中的那份沉重,却并未因此减轻分毫。

他强打起精神,亲自探望李明义等重伤将士,并将承诺的赏银亲手发放到每一个还活着的参与伏击的士兵手中,他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将一份份赏银,亲手发放到每一个还参与了伏击战后还活着的士兵手中。

领到赏银的军士们,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麻木而漠然,他们接过银子,只低头确认了成色,清点了数量,便揣入怀中,甚至有人清点了两次银两的成色和数量,但对于李来亨的慰问,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有的人,感激涕零,甚至有伤病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口中不住地念叨着“谢都尉大恩”,那份朴素的感激,是发自肺腑的;还有人默默地接过赏银,却记挂着战死的袍泽和同乡,一个壮汉一边将银子紧紧地按在胸口,一边用手背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俺对不住你啊,四侄...”

对于阵亡的士兵,李来亨也做了细致的安排。凡有同乡或亲属作保的,赏银由他们代领,并由方助仁一一记录在案。

但最终,仍有十多名阵亡士兵的赏银无人代领——他们或是新附,或是孤身一人,在这乱世中连一个可以托付后事的人都找不到。

李来亨看着那十几份“无主”的赏银,沉默了片刻,随即宣布:“这些银子,都去周边的村子买些肉食酒水,给营中还能动的弟兄们加餐。让大伙儿吃顿好的。

最终在韩忠平的提议下,加餐干脆变成了一场简单的庆功宴。全营杀了头猪开火,再加上十多只野兔,简单的一顿混杂着野味的肉汤,并未能完全冲散弥漫在营地中的压抑,但在难得的油水刺激下,士兵们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总算得到了片刻的麻痹和放松。

李来亨没有参与这场喧闹的庆祝。他只是默默地端着一碗肉汤,来到了伤兵营,还有一件事他需要去做。

在伤兵营里侧的一个角落,他找到了那个追寻队伍而来的年轻士兵——周来顺。经过康见素的紧急救治和一天的休养,周来顺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手臂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看到李来亨亲自端着肉汤走进来,他挣扎着便要从简陋的床铺上爬起来行礼。

李来亨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将手中的汤碗递了过去,“你伤势未愈,又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好生歇着。”

周来顺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都尉,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切的关怀,压抑了两天的情绪瞬间决堤。他没有接那碗肉汤,而是猛地抓住李来亨的手臂,声音嘶哑地问道:“都尉……我……我哥他……他的首级,可曾……可曾……”

李来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寻回来了。不仅是你哥的,还有林家峪其他几位弟兄的,但是我们在真定走的匆忙,你赶到的时候,你哥的首级已经下葬了,如果还能回到真定......或许还能找到他们的墓地。”

“那就好,那就好”周来顺喃喃自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来亨看着周来顺,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休息一下后,跟我出去走走,有一样东西我想给你看看,对你兴许有用......”

“啊?”周来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还是咕咚咕咚的把汤喝完后,跟着李来亨来到了存放缴获首级的营帐。

帐内,数十颗髡发的、面容狰狞的头颅被随意地堆放在地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是?这,难道......”

“没错,”李来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异常平静,“昨天在井陉道,我们遇到了承安镇那伙鞑子。去找吧,也许……杀害你哥的仇人就在其中。”

闻听此言,周来顺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胃里的不适,冲到一颗颗头颅中仔细地辨认着。

他的目光从那些普通的八旗兵、关宁军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颗被单独放置的、头颅上还带着刀疤的将官首级之上。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是……他……”周来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滔天的恨意,“这张脸……化成灰,我也认得!”那颗头颅,正是正白旗牛录章京,钮祜禄·瑚沙。

确认了仇人,周来顺那紧绷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瑚沙那颗冰冷的头颅,放声痛哭起来。

他时而咒骂,时而呜咽,时而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都倾泻出来。

李来亨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既有为袍泽报仇的快意,也对战争残酷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为那些被他“放弃”的伤兵,为那些惨死的无辜者,做到了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周来顺的哭声渐渐平息。他用那双因痛哭而红肿的眼睛,看着李来亨,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都尉,大恩难报,我今后这条命...”

李来亨却是打断了他的话“你活了下来,是因为你兄长豁出命去救你,既然如此,更要好好活着多杀几个鞑子才是正理”他拍了拍周来顺的肩膀“去吧,好好祭奠下你哥。”

最终,在营外的荒地上,周来顺用瑚沙的首级,在他亲手为兄长堆起的一座小小的衣冠冢前,完成了最后的祭奠。

当然,祭奠完了之后,李来亨还是把湖沙的首级又收回来,这东西没换成实在的军功奖励前自然是要多次利用的。

周来顺之后,李来亨又很是挑了几个他觉得有资质,又对清军有血仇的年轻人,依次如法炮制——

觅得仇人首级——大哭一场——李来亨的恩情还不完,以至于跟在身边的赵铁正虽然对李来亨敬佩得五体投地,但后面看他的眼神还是有些奇怪了,不管怎么说,李来亨在情绪价值上终归还是把这些首级的效用发挥到了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