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来亨率部消失在太行群山的褶皱中时,决定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棋局,正在相隔遥远的两座城市,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上演。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盛夏的暑气,被高大的殿宇隔绝在外,殿内却依旧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前些时日顺军焚烧宫室残留的烟熏味道。大殿虽经紧急修缮,殿角梁柱上被烟火熏黑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大殿之下,宝座之上,端坐着大清摄政王多尔衮。他神色沉静,正凝视着殿中刚刚被替换上的崭新金龙地衣。殿下,内院书吏正将南方加急送来的捷报,分门别类的朗声诵读——
“……报!武英郡王阿济格、辅国公巴布泰合兵一处,于庆都大破流贼前营,斩首三千余级,俘虏近万,贼首伪将军谷英重伤遁走……”
“……报!巴布泰贝子进兵真定,流贼望风而逃,城外营寨尽为我军所破,斩获无算……”
“……报!北直隶顺德、河间、大名等府,士绅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纷纷反正,归附我大清……”
一连串的捷报,让殿内的满汉大臣们喜形于色,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唯有多尔衮,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追击流贼后营之部,于新乐县承安镇、井陉道莲花山隘口,两遇流贼殿后之军顽抗,我军牛录章京瑚沙、平西王部游击韩大任不幸阵亡……据降人所言,领军者,为流寇伪将军张能、李来亨……”
直到一名书吏读到一份来自阿济格的次要塘报时,多尔衮的指节才在宝座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并非因损失几名牛录章京和汉将而动容——对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而言,这点损失微不足道。让他感到一丝不悦的,是阿济格和巴布泰的“不利落”。数万八旗雄兵,追击一支丧家之犬,竟还会被其殿后部队反咬一口,折损了将佐。
不过他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内院大学士范文程道:“范学士,看来这流寇之中,也并非尽是无能之辈。”
李来亨这个名字,也如同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虽然只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但终究是在这位大清摄政王的心中,留下了一个初始印象。
不过这并不是今日的要务,甚至阿济格在庆都的大捷,多尔衮都并没有在心里停留多久,他今日关心的,是那个早已在心中成形的策略——驱虎吞狼,以汉制汉。
其核心在于:启用残明留下的那台虽然腐朽,但却异常庞大的官僚机器,真正吸纳汉族地主们的力量。就算现在八旗的武力冠绝天下,但像井陉这种小的损失积累多了,也终有伤筋动骨的一天,因此也时候笼络那些前明旧臣了。
他当即传令,召前明天启朝大学士冯铨、前明恭顺伯吴惟华,及一众新降官僚入殿议事。很快,因“阉党”背景而赋闲多年的冯铨,被直接引至殿前。
“草民冯铨,叩见大清摄政王殿下!”
“冯学士,快快请起。”多尔衮竟离座走下,亲自扶起冯铨,让后者受宠若惊。“国家新建,百废待兴,正需学士你这等老成谋国之才。”
冯铨老脸涨红,连连叩首:“王爷谬赞!罪臣……罪臣才疏学浅,又曾在前明附逆阉党,早已是罪愆之身,岂敢……”
“本朝用人不似前明,以门第党派之分而自相禁锢!”多尔衮一把握住他的手,目光炯炯,语气诚恳,“先生十九岁就是前明进士,三十岁就当了大学士,你的才干我在关外就早有耳闻,但随后先生就因为党争荒废了十余年的时光。我大清用人,便不问过往和门派,只论对我朝的忠心与才干!只要先生愿意诚心效顺我朝,本王不吝高官厚禄之赏/”
这番姿态,尽显其不拘一格、笼络人心的枭雄气度,也让在场所有降官无不心潮澎湃,感激涕零。
前明恭顺伯吴惟华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声泪俱下地奏禀,“摄政王,奴才吴惟华早就是蒙古人了。奴才祖上是被前明俘虏的蒙古贵族,恳请早日回归蒙八旗!”
随即,他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册,双手呈上,“王爷!此乃奴才在山西、陕西的旧部故交之名录!皆是心向王师、痛恨流寇之人!奴才愿为王爷前驱,凭此名册,说降劝抚!”
多尔衮看着他那副急于献媚的嘴脸,不动声色地接过名册,笑了笑:“吴先生有心了。若能为本朝在山陕立下大功,他日裂土封侯,亦非虚言。”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奴才’二字,乃是我大清旗下人对主子的自称。先生乃前明勋贵,如今归顺,便是我大清的客卿,称‘臣’即可,莫要乱了体统。”
这番话既是敲打又是许诺,暗中却划清了‘圈内人’与‘圈外人’的界限,令吴惟华在欣喜之余,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
当晚,夜深人静,多尔衮在他的书房内,秘密召见了范文程与洪承畴。
“二位先生,”他褪去了一日所有的威严,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关于让华北汉民剃发易服一事,朝中争议颇多。二位以为该当如何?”
范文程与洪承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洪承畴躬身道:“王爷,奴才以为,此事……操之过急了。西有李贼未灭,南有残明窥伺,刚刚归附的北方各省,也人心未定。若此刻强行推行剃发令,恐激起民变,横生事端,非国家之福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