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君镇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死死抱着昏迷的谷英,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哀鸣:“快……快救谷将军!谷将军他……伤得太重了……”
李来亨立刻命人将谷英抬入村中一处干净的民房,并迅速让军中的医官康见素火速前来救治。
这康见素说起来也是边军含量过半的人物,他本出身山西武将良家,在家中排行最小,家中武职给了大哥,他自己又读不上腐儒书,就干脆走了杏林道,这么一个出身跟农军八杆子搭不到一起的人,最终还是在时代的大浪下投身了大顺政权。
崇祯十五年清军最后一次入关的时候,康见素的父兄都战死了,结果不但官府发不出抚恤银,连恶嫂都在自己兄长头七未过时就勾引了一名游击,妄图将康见素下狱后霸占家产。
这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武松杀嫂后能走什么路,康见素就走什么路,不过他最终还是做不得纯杀人的勾当,实际做了军中一郎中。之前孙有福督办防疫事务,实际操办实际业务的人即是他。
康见素上前仔细查看一番后,面色凝重地对李来亨道“谷将军身中数箭,失血过多,左臂箭伤尤其严重,已现腐败之兆!”“有可能今晚让谷将军躺在马车上转移吗?”
康见素犹豫下还是答道“都尉,在下看来谷将军今晚必须留在镇里及时缝合伤口,清创敷药,若明日伤情有所好转,伤口不继续开裂溃烂下去,才有可能乘车,否则路途颠簸......”
郭君镇闻言,更是心急如焚,连连恳求:“这位李都尉!务必……务必请军中医官全力施救!”
“郭兄放心,我等必会竭力安顿救治谷将军。”
安顿好谷英后,李来亨、李大勇与惊魂未定的郭君镇,在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房舍内,详细询问了前线的战况。郭君镇将庆都战场那惨烈的一幕,以及自己九死一生突围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几人都是唏嘘不已。
“郭都尉,”李来亨更为关心当前的局势,“依你所见,追击你们的鞑子兵力如何?鞑子主力现在何处?”
郭君镇喘了口气,道:“我突围之时,鞑子主力大部仍在庆都战场打扫战场,收拢俘虏。他们似乎并未立刻挥军南下,而是派出了数支骑兵,向四面八方追剿我军溃兵。我料想,目前尾随我等至此的鞑子兵力,多半也是负责追索溃兵的偏师,至多数百骑而已。”
郭君镇这番判断,让李大勇的目光骤然又亮了起来。他白日听闻前营惨败,心下本已怯了三分,但此刻那颗心登时又活泛起来。在他想来,郭君镇所说的“至多数百骑”虏军偏师,正是顺军洗刷前耻、重振声威的天赐良机!
当晚,承安镇内,众人再次开会讨论明日全军的去留,郭君镇首先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决:“李都尉,李将军!谷将军伤势危殆,军中医官言,今夜是关键!无论如何,我等必须在此地停留一晚,为谷将军争取救治时间。至于明日是战是走,皆由二位定夺!”
他此刻心系谷英安危,已无心再参与军事决策。
李来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他看向众人,沉声道:“诸位,今日战况,想必大家也已知晓。鞑子兵锋之盛,远超我等预料。承安镇孤悬于此,实非久留之地。待明日谷将军伤势稍稳之后,我军便立刻拔营,向真定府方向撤退,与后营主力会合!”
李大勇闻言,却猛地站起身,大声道:“李都尉此言差矣!鞑子主力尚在庆都,追来的不过是一些游骑散兵,有何惧哉?依俺之见,当趁今夜或明日清晨,鞑子立足未稳,我等集中兵力,主动出击,打周边的游骑一个措手不及!”
他身旁一个生得丹凤眼、面容俊俏的小校立刻接口,语带讥诮:“我家总爷说得再对没有了!此时不趁虏酋主力未至,狠狠打一仗先声夺人,更待何时?莫非小李都尉初次临阵,心里惧了鞑子?”话音一落,李大勇麾下几个部将便跟着哄笑起来。
李来亨瞥了那人一眼,略有印象。白日里此人便紧随李大勇左右,似乎叫李崇儿,据说是湖广竹溪人,原是个明军降弁,生得眉目清秀,却总透着一股阴柔气。不知为何,白日里就觉他对自己隐隐有股敌意。
李来亨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转而语气沉肃地对李大勇道:“郭都尉所言,终究只是揣测。我军兵力本就不厚,新收溃卒更是士气低迷,军心未附,如何能与虏骑精锐野战争锋?”
帐内众人也议论纷纷,有的支持李来亨的稳妥之策,有的则被李大勇的豪言壮语所感染,主张出击。
最终,仍是李来亨凭借更缜密的思虑和冷静的判断,勉强说服了多数将弁。他再三强调,当下最要紧的是保存实力,全军安然撤回真定,而非逞强浪战。能守住承安镇,接应下这许多溃兵,已是一场难得的胜利。
李大勇虽仍面有不甘,但见众人多倾向稳妥,只得愤愤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