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观察著藜身上密密麻麻——深入骨髓,都是因深度劳作而造成的几乎不可逆的身体伤害—显而易见,这是底巢典型的劳工,在那些工厂,矿区都很常见,也是最最廉价的一类劳动力。
但这只鼠鼠父亲的气质,还有他攀谈的姿態,都不像是一个除了生存之外,颅內別无他物的麻木劳工。
反而跟那只小猫有点相像一对黝青的眼睛里,总是有刺一样,好像能扎痛人心的东西。
“休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藜就像这样,轻易的吐出了一个意料之中,但对才见面一天的外人而言,还是显得有些“奇妙”的真相,“我还没有拿到公民证,当然也没有生育权当然,在乌萨这种小地方,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这种事情,不会有人来管————”
“所以,他是我捡来的,从靠近灯塔】附近的废料堆里想起那一晚,我至今都很庆幸自己那天没喝的太醉,觉得工厂的轰鸣声特別尖锐,然后意识到那是小孩子的哭声。”
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著若有所思的艾娜,藜笑了笑,“他早就知道了,关於自己的身世,毕竟我这里的事情——什么都瞒不过他,休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对吧?”
“確实。”艾娜点头,“人人都喜欢聪明的小猫咪。”
眼中闪过只属於父亲的自豪,藜轻笑著,再是变魔术一样从厚重的大衣里边掏出一个玻璃瓶晃了晃,“你喝酒吗?”
艾娜扇了扇翅膀,“可以试试。”
“谢谢。”
还很细心的准备了一次性塑料杯,艾娜和藜就蹲在那扇装甲板的后边,寒风吹不到的角落,互相碰了碰杯。
生平第一次喝酒————根本不能算是酒,根本就是勾兑过的劣质工业酒精但如果只是为了麻痹身体,加上取暖,这样的东西也就够用了。
“还是这个有劲。”藜只有这个时候看起来像个酗酒大叔一小脸红扑扑的,缩成小小的一团,“休不许我喝这个————每天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钱,专门还去买那些高价钱的酿造酒咳咳,那个小傢伙————整天不让人省心。”
艾娜舔了舔辛辣的嘴唇,轻咳两声,觉得酒不是个好东西,反正比“胡椒博士”还有“可乐”要难喝。
“休说的倒也没错。”
她看著藜,沉声道,“你的状况————根据我的有机体分析报告,嗯————不容乐观,这些植入体的適配度本来就很低,加上鼠类性徵本来就薄弱的体质,如果再这样下去,距离极限寿命也不远了————最多两三年。”
“这不是刚好吗?”
藜的话开始变多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我这样的父亲,一个需要孩子————反过来倾尽心力照顾的傢伙————”
藜红著头,扯出一个苦笑,大耳朵抖动几下,像是哭泣时候一同並发的生理现象,“他需要的是同类,同样闪耀的同类,可以理解他那个小脑袋里平时所思所想的同类一乌萨没人能做到这样的事情,那些复杂到让人沮丧的知识,那些机械的运作,那些宏大到让人害怕的道理————我们光是听都已经很难明白了,更別说做。”
“他刚被我捡到的时候,还特別小————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被谁拋弃——我也曾幻想过,他或许是大都会的人丟掉的小孩,大人物的孩子一他真的很聪明,比乌萨每个人都要聪明,连塔里住的那个督察,都没他来的厉害————他帮忙修好了故障的灯塔,我都听说了,隔壁镇子的那帮傢伙,惊讶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最开始,他就开始讲给我听很多奇奇怪怪的话,家里的书都是他搜集来的,为了能跟他交流,我也试著读过一部分,但那都太难了,充其量也就是让我变得————不那么木訥一点点—
—”
“最初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奇思妙想太多的小孩,但后来,我发现即使作为一个父亲,我也越来越不理解他—多可悲啊?一个父亲,別说给他帮助,甚至都已经看不懂了他在做的事————”
关於自己的“副业”,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一个父亲的灵感,比他想像中的更加敏锐。
艾娜在沉默里眯起眼睛。
而藜沮丧著耷下耳朵,“我不想再连累他。”
“我不希望他头上永远掛著这样的標籤,一个或许会伴隨他一生,甚至阻挡他进入更广阔世界的绊脚石。”
他低下头,僵硬道,“一个劣种的儿子,一个奴工的儿子。”
“一只老鼠养大的孩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
藜看向身下,低著头,像一只煮熟的虾子,蜷曲起来,不让外人看到自己失態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见过你看起来————这样特別,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他说,“但我有一种预感,休应该属於你们这一边的世界————你的出现,可能是他摆脱我仅有的机会了。”
“再过两天,我自己去管道区,你別告诉他————”
“欸————”
艾娜微微张开嘴,罕见的表露出惊讶。
就在比乌萨这样的镇子更下方的区域朽坏的溶洞早已千疮百孔,不可再生的原料在过去的百年里已经几乎枯竭,脚下是被底巢人开发到极限的“地下世界”。
为了支撑起这些摇摇欲坠的地质结构,管道区】便诞生了。
那是“挤在夹缝中的国度”————人们用挖掘施工途中未撤去的脚手架,填补用於修復地表的支架,再配合超巨型管道,构筑起一片更下层的聚集地————
那里本就不该是人住的地方。
艾娜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看著杯底透明又好像浑浊的酒液聚成一团。
但就像是文明滑坡的过程,当头顶的封锁如同嘆息之壁,进无可进且再无冗余,向下的黑暗便会被发掘得更加深邃。
底巢,初印象是几乎荒谬的————返回牧耕时代的质朴,但在那对猫鼠父子给予的温馨滤镜被目见之景打碎之后—进一步的观感,这里:像是因耗尽了底蕴而困死在地面上的失败者,死去的文明。
—没有未来,没有奇蹟。
只有愈发贫瘠,愈发裸露,愈发病態的底色。
—有意思。
艾娜悠悠转过头。
背后,隔著一扇没有完全闭上,还剩下一条缝隙的铁门—一对青色的,紧挨著门缝的眼睛,悄无声息的缩回逼仄的黑暗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