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叔走了。
郑豪站在门口,没动。
“阿豪,你也回去。”林东说。
郑豪看著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东一个人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系统的事,招聘的事,团队的事,全都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
他想起自己重生那天。在课堂上醒来,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一件事,这一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活。
他要把债还了,把爸妈养好,把大学上了。债还了,爸妈来深圳了,深大考上了,手机做了一大半。就差系统了。但他卡住了。
他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
也许是他绷得太紧了。
重生一世,他太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了。
怕公司做不下去,怕团队散了,怕爸妈失望,怕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但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有未来的经验,知道手机行业怎么走,知道供应链怎么跑,知道哪些技术会火,哪些公司会倒。
就算这个公司做不下去了,他也不会比任何人差。那他怕什么?
他想了想,得出一个答案:怕让大家失望。
张明远跟著他,是因为他救了张明远的命。
周承宇跟著他,是因为他给了周承宇一个不用妥协的平台。
苏晓雯跟著他,是因为他让她的设计从纸上变成了真的。
程川程屿跟著他,是因为他在斯坦福贏了mark。
丁筱跟著他,是因为她觉得他做的事有意思。
李国辉王梅跟著他,是因为他给了他们一个不用“差不多就行”的工厂。
財叔跟著他,是因为他让財叔从华强北的档口走到了现在。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他不能让他们输。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算了,出去走走。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
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应急灯亮著,发出微弱的光。
他走到公司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停住了。
郑豪靠在门口的墙上。
他坐在那里,低著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林东,站起来。
“东哥。”
林东看著他。
他以为所有人都走了,没想到郑豪还在这儿。
从华强北到现在,郑豪一直是这样。
不多话,不抱怨,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他需要的时候,郑豪永远在。
前世也是。
那时候他在华强北创业,郑豪跟著他,从一个小档口开始,一直跟到他重生。
两辈子了。
林东走过去,拍了拍郑豪的肩膀。
郑豪愣了一下,看著林东,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林东也没说话。
兄弟之间,不用说什么。
“阿豪,钥匙给我。”林东说,“我自己开车转转。”
郑豪犹豫了一下:“东哥,我送您吧。”
“不用。我想一个人转转。”
郑豪看著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林东接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郑豪点了点头:“东哥,有事打电话。”
林东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林东开著车,在深圳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
从福田到南山,从南山到科技园。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车灯一串一串连成线。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停下来。
开著开著,等他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深大门口。
他盯著校门看了很久。
门口的石柱上刻著“深圳大学”四个字,在路灯下泛著淡淡的光。
进进出出的学生背著书包,骑著自行车,有说有笑。
他有多久没回来了?
开学的时候没来,请假。
三月没来,继续请假。
四月了,还是没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虎的號码,按了下去。
“老四?”李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点意外,还有点惊喜,“你终於想起我们了?”
“行了,別贫了。”林东嘴角动了一下,“哥几个都在宿舍?”
“都在。怎么了?”
“出来喝酒。学校旁边那个大排档。”
“好嘞!”李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背景里传来陈龙的声音,“老四打电话了?
说什么?”李虎喊了一声:“出来喝酒!”然后对著电话说,“老四,我们马上到!”
电话掛了。
林东把手机放下,发动引擎,往学校旁边那条街开。
大排档的老板认识林东,见他来了,笑著招呼:“好久没来了啊!”
“来了。”林东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先来四箱啤酒。菜我点多点。”
“四箱?”老板愣了一下,“几个人?”
“四个。”
老板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去搬酒。
林东接过菜单,开始点。烤串、鸡翅、茄子、韭菜、金针菇、土豆片、馒头片—他勾了一长串,又加了几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
老板把酒搬过来,四箱啤酒摞在桌边,绿瓶子在灯光下泛著光。
林东开了一瓶,没等他们来,自己先喝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李虎的声音:“老四!”
三个人从校门口走过来。
李虎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带著笑。陈龙跟在他后面,推了推眼镜。许藏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李虎走到桌前,看见那四箱啤酒,愣了一下:“四箱?老四,你这是要不醉不归啊?”
林东没说话,指了指座位:“坐。”
陈龙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这么丰富?老四,你这是补偿我们啊?”
林东嘴角动了一下:“吃不吃?不吃我退了。”
“吃吃吃!”李虎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串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好吃!”
许藏坐下来,没说话,开了一瓶啤酒。
四个人开始喝酒。刚开始是閒聊。
李虎说学校的事,说哪个老师点名了,说宿舍楼下的猫生了一窝小猫,说食堂涨价了。陈龙偶尔接一句。许藏安静地喝。林东话最少,但喝得最多。
不知不觉,林东面前的空瓶子越来越多。
两瓶,四瓶,六瓶,八瓶,十瓶。其他三个人也喝了七八瓶,脸都红了,话也多了。
李虎的脸红得像关公,他端著酒杯,忽然站起来,指著林东:“老四,你是不是兄弟?
”
林东抬起头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们?
李虎的声音有点大,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但他不在乎,“你看看你的脸色!你看看你!这还是你吗?”
他指著林东的脸,声音低了一点,“我刚刚看到你,都没忍心看。你这是多少天没好好休息了?”
陈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看著林东,眼神里是心疼。
许藏放下酒杯,看著林东,也没说话。
“你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啊!”李虎的声音又大起来,“咋地,瞧不起我们吗?啊?”
林东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了一瓶酒,往嘴里灌。
李虎一把夺过酒瓶,“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周围几桌人都嚇了一跳。
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敢过来。
“老四!”李虎吼了一声,“你说啊!”
陈龙站起来,按住李虎的肩膀:“你坐下。”
李虎甩开他的手,但没再吼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著,盯著林东。
林东双手扶住额头,十指插进头髮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