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叔跟著出去送,过了一会儿回来看见林东还站在窗边。
“林总,”財叔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降降標准?系统这块一直空著,也不是办法。”
林东没回头:“降什么標准?”
“就是————先找个人把活干起来,能修修补补也行。等以后找到合適的,再换。”
林东转过身,看著財叔。
財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硬著头皮说:“林总,我不是说隨便找个人凑数。
但系统这块一直没人,您一个人扛著,也不是长久之计。”
林东盯著他,声音骤然拔高:“招一个只会修修补补的人进来,系统写成什么样?写到一半推倒重来?你知不知道系统重构要花多长时间?三个月?半年?我们等得起吗?”
財叔愣住了。
他跟著林东这么久,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林总,我不是那个意思一”
“那你什么意思?”林东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大,“隨便找个人凑数?凑完了呢?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负责?我负责?”
財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嚇人。
林东看著他,胸口起伏著。过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著財叔。
“我刚才有些著急。”林东的声音低下来,带著点沙哑,“我说重了。
,財叔站在他身后,没动。
“你也是为了公司好。”林东说,“我不该冲你发火。”
財叔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点涩:“林总,您说得对。系统这块,不能凑合。我再找,找到合適的为止。”
林东点了点头。
財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东还站在窗边,背影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单薄。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推门出去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东在会议室开全员会。
各模块开始报进度。
张明远说主板功耗压到了380ma,发热38.5度,连续跑了二十天没死机。
比年前目標还好一点。周承宇说触控延迟压到了11.5毫秒,离11毫秒还差一点,但方向对了。
程川说天线信號比正常值高了0.5个db,超额完成目標。
程屿说散热压到了0.6度以內。
丁筱说驱动配合算法跑通了,没问题。苏晓雯说外壳200套做了大半,良率97%。李国辉说工厂运转正常。
每一行都是好消息。
林东听著,点了点头。
该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脑子里全是系统的事。
內存管理的页表还有几处bug没修,桌面的事件循环在高负载下会卡顿,应用层的接口定义了一半又推翻了重来。
好消息从他耳边飘过去,像风吹过水麵,留不下痕跡。
他知道自己应该笑一下,说几句鼓励的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各模块报完进度,林东没有开口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张明远低头翻著笔记本。他看了一眼林东。
林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个本子,但一个字都没写。
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带著血丝,头髮也比年前长了不少,没顾上剪。
这一个月,张明远每次加班到深夜,路过林东办公室,灯都是亮著的。
有时候他走的时候林东在,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林东还在。他不知道林东有没有回家,有没有睡觉,有没有好好吃饭。他只知道,系统这块,林东一个人扛了快两个月了。
他合上笔记本,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林总,系统那边————还顺利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东身上。
“在写。”林东说。
张明远看著他,想再问,又觉得不该问。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林总,系统这边————有需要我们帮忙的,您开口。我们虽然不懂系统,但打打下手、跑跑测试,还是可以的。”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林东扫了一圈,看著他们。
这些人,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摊活,每个人都在加班,每个人都在拼。但他们都愿意放下手里的活,来帮他。
林东收回目光,声音放平了一些:“你们负责好自己的板块就行。系统这边,快了。”
没人说话。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想说“林总,您歇歇吧”,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系统在那儿摆著,林总不会停。
周承宇推了推眼镜,低下头。苏晓雯看著林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程川想说什么,被程屿按住了。
会散了。
眾人陆续走出去。张明远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东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推门出去了。
林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白板上写著各模块的年后目標,大部分都打了勾。
只有最底下那行—系统—还是空著的。
他盯著那个空白的格子,看了很久。
从一月到三月,两个月了。所有人都在等。
他一个人写了上万行代码,系统能开机了,能跑桌面了。
能用吗?能用。
装到手机上,开机,打电话,发简讯,都能跑。
但那是他想要的吗?不是。他对標的是苹果。苹果的系统流畅、稳定、精致,每一个动效都经过反覆推敲。
他写的这个。能用,但拿不出手。
他站起来,把白板上的字擦了。
晚上,林东一个人在公司写代码。
桌面系统跑起来了,但窗口重叠的时候刷新不对。
他查了两个小时,发现是事件循环的问题,改了一个函数,好了。然后发现內存占用比预期高了不少,又查了一个小时,发现是绘图接口没释放资源。改过来,好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
手机响了,是妈的简讯:“阿东,睡了吗?別太晚。”
他回了两个字:“快了。”
发完,他看著屏幕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快了。
他跟张明远说快了,跟財叔说快了,跟妈也说快了。
但快了到底是多快?
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