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备听了这话,下意识心中一惊,但随即又哑然失笑,眼前此子连元廷百万大军都打退了,说些跋扈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谁来治他的罪?
说到底,他的心态在转变,但还没完全转变过来。
“夫人昨日刚从高邮回来。”莫备拱了拱手,道:“老夫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罢,朝站在门口的聂式、聂序父子使了个眼色,拉着他们离开了。
邵树义眼角余光注意到正屋帘子后有个窈窕人影站着,似乎在偷听他们的话,心中了然,整了整衣袍后,大步入内。
“我要喊你大元帅还是小虎?”沈娘子已然坐到了案几后面,翻阅着账簿,声音平静地问道。
邵树义不客气地脱了鞋,坐到案几对面,扫了一眼,道:“账册拿倒了。”
沈娘子脸一红,下意识转了下账册,待发现原来没拿倒,这会才是倒了后,脸更红了。
“元帅今日来此作甚?”沈娘子深吸一口气,问道。
“借钱。”邵树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刚打完仗,缺钱花。”
“其他义军怎么不缺钱?”沈娘子没好气地看他一眼,问道。
“那要看花不花钱了。”邵树义笑道:“北魏有好长一段时间,官员都是没俸禄的,还得自己花钱招聘僚佐,朝廷可不就省钱了?有些朝廷,连年打仗还有钱,有些打了一场仗就没钱了。我若学香军,四处烧杀抢掠,数十万大军唾手可得,还不花钱。”
“说不过你。”沈娘子将账册扔给邵树义,道:“高邮的牧牛地现在有三千五百头牛了,其中两千头是我的。”
邵树义接过账册,装模作样地翻了翻,随后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情,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沈娘子看了他一眼,原本紧绷着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现在不打仗了,还可以多养些。”她说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我这次得了五千余匹马,马驮沙养不下了,全送到高邮府去,你帮我养着。以后马驮沙那边只保留数百匹,都是上宗谱的马,马政要用,其余战马、骑乘马、驮马、挽马悉数发往高邮。”
沈娘子闻言,噗嗤一笑,道:“马还有宗谱?”
“不但有宗谱,还有编号呢。”邵树义笑道:“马和人一样,体质各不相同。哪匹马跑得快、长得高、气力大等等,都有区别,可不得优中选优?”
沈娘子沉默片刻,道:“五千匹马,可得花不少钱。”
“半野放,半饲养即可。”邵树义说道:“夏秋草木茂盛,就尽量野放。冬春时节饲料不足,就多喂一些粮食。在牧场旁边垦荒种些粮豆即可,无需精耕细作,能收多少是多少,主要是弥补冬日草料不足。”
“牧场本来就有牛,今年还多了些羊,再养五千匹马,草料肯定不足。”沈娘子说道:“算上其他花费,一年起码要花十五万石粮食。”
“这不找到你了嘛。”邵树义厚着脸皮说道:“你养的牛自己卖掉,我不要,多少能贴补一点开销,羊亦如是。不过马要照料好了,我将来有用。”
沈娘子嗯了一声。
邵树义亦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后,沈娘子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
沈娘子忽然就有些生气,道:“你每次来,就是紧着沈家要钱?”
邵树义认真地摇了摇头,道:“我要的何止是沈家的钱?我的胃口大着呢。”
沈娘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轻轻握住沈娘子的手,道:“在我眼里,沈家最值钱的还没要到手呢。”
沈娘子用力抽了一下,没挣开。
邵树义轻轻松开,一副惫懒样地斜倚在坐榻上,笑道:“我好歹也是拥兵十万的大元帅了,虽说元廷还叫我‘贼头’。不过贼头就贼头吧,手上有了那么多兵,可不得做些快意的事情?”
“做梦。”沈娘子的脸就像染色一样,从一开始的白皙慢慢染上了一层红晕。
“夫人以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邵树义说道:“至正四年、五年那会,夫人永远端庄娴雅,气质如兰,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似的。那时候的我,遇到这样的夫人,哪能不心生爱慕?夫人劝我不要杀人放火贩私盐,要走正道,给我介绍水上买卖。其实那些我都不喜欢,之所以耐着性子做下去,皆为夫人故。结果一不留神,我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心中却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说这话时,邵树义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娘子。
沈娘子抵受不住这般炽热的目光,下意识偏转头去,轻声道:“你……你做得很好……我也……也没想到。”
邵树义又握住了沈娘子的手,道:“我辛苦多年,现在就想要奖品。”
沈娘子轻抽了一下,力道很轻。
邵树义又道:“万三公是不是来扬州了?明日请他和荣甫来此,我想见见他们,谈些事情。”
沈娘子猛然清醒了过来,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竟还是来要钱的?”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秋水,这不像你了。”
沈娘子胸口不断起伏着,片刻后抽回了手,道:“他们本就要见你。”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以前不敢,但以我现在的身份——”
沈娘子疑惑地看向他。
邵树义又靠回了坐榻上,谈起了正事:“茂卿(沈森)年纪不小了,似可出来做官……”
沈娘子不意邵树义思路跳脱得这么快,转来转去的,已经有点晕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和他介绍起了沈家的情况,尤其是年轻一辈子侄。
利益交换么,实属寻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