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后，邵树义直接瘫坐在了阆苑的小筑中。

天高云淡，南风徐徐而来。

池塘之上，连廊来回曲折。

岸边的花草在风中轻盈摆动着，五颜六色，争奇斗艳。

风稍大时，林涛阵阵，又惊起一群飞鸟。

郑宁轻轻拂去了茶碗边的竹叶，将冷掉的茶水倒掉，又从茶鼎中舀了半碗。

邵树义躺在躺椅上，轻轻摇晃着。

耳边除了风声、鸟声之外，就只有妻子轻轻摆弄茶水的声音，这种悠闲的感觉分外让他觉得舒爽。

而在数月之前，充斥耳膜的却是大炮的轰鸣声、石弹的撞击声、箭矢的破空声以及人垂死挣扎的惨叫声。

入目所见，要么是惊慌失措的百姓，要么是行色匆匆的幕僚，要么是神情麻木的军士。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和尸臭味，连点燃的香料都压不住，因为那股味道已经刻在脑海中了，深入骨髓。

而今战事结束，感觉一下子就变了。

天蓝了，空气清新了，就连人都变得慵懒了。

当然，这仅限于没有遭到战争蹂躏的地区。而乱世之中，这份福气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到的。

倒完茶水之后，郑宁来到邵树义身后，轻轻为他按压着眉心，似乎想要抚去他的疲惫。

“想当年，你站在老相公身后，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侍女呢。”邵树义轻声说道：“再看看石榴、芙蓉她们的模样，便在暗想，这侍女长得可真出挑，在郑家算是独一份了吧。”

郑宁轻轻捏了捏邵树义的脸。

“你胆子大了，敢捏我的脸了，以前都小心翼翼的。”邵树义说道。

郑宁沉默片刻，道：“可能是因为我们……熟悉了。”

邵树义反手握住她的手，道：“熟悉好啊。你也总是要成长的，几年后的你，再看今日之你，或许会觉得不认识。”

郑宁迷茫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道：“当初叔母刚嫁给三叔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个姐姐一样。可每过一年，叔母都在变得不一样，现在确实让我不认识了。”

“一个从头到尾性情都不带变化的人，都是痴儿，要么是真痴，要么是看破世事后的假痴。”邵树义说道：“这个世上，唯一的不变就是变化本身，我亦如是。这些年已然变了很多。”

郑宁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邵树义哦了一声，奇道：“那你说说，我哪里变了。”

郑宁不说话。

邵树义笑了笑，道：“不好意思说？那我来说吧，待人虚情假意多了，真情实意少了；利益谋算多了，不计得失少了；对人命漠视了，对百姓疾苦没那么看重了，大义更多是让别人来遵守而自己没那么看重了……太多了，说起来我能说一下午。”

郑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相信？”邵树义奇道。

郑宁点了点头。

“那在你眼里，我变了哪些？”

郑宁低下头，脸悄悄红了起来，轻声道：“陪我少了。”

邵树义哑然失笑。

原来女人和男人的视角是完全不一样的，合着自己说这么多完全是白说。

想到这里，他也懒得说正经的东西了，转而调笑道：“昨日刚回来，我可不就好好陪你了么？”

郑宁轻轻打了下邵树义，落荒而逃。

“你是主母，可别这样。学学你叔母。”邵树义轻笑道。

郑宁止住脚步，回头白了邵树义一眼，理了理仪容，尽量摆出副庄重的姿态，慢慢走了。

邵树义笑得更欢了。

人都是要成长的，他如是，阿慕亦是。

人的性格、为人、处事多年没变化，那只存在于小说中。

时代大潮、诸般事体塑造着每个人，润物细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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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中休息了两天后，五月初九，邵树义悄悄来到了城西广储仓附近的某间宅院，见到了莫掌柜。

“莫公还是这么精神啊。”邵树义笑道。

“大帅……”

“哎，叫我小虎。”邵树义一把拉住莫备的手，笑道：“这些年，敢这么喊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大帅要注意威仪，今时可不同于往日了。”莫备说道：“威仪不存，便有人心生歹念，却为不美。”

“那是没本事的人才这样。越是注重威仪，越缺这个。”邵树义笑道：“我遍读史书，发现历朝历代开国之君多不注重威仪，嬉笑怒骂，更像个人，反倒是承平天子搞得神神秘秘，一句话说错都是大不敬，把自己弄得跟神一样，实在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