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左支右绌,短刃狂舞,火把奋力挥动,逼退一道道阴影攻击。但火把的光芒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与恶意侵蚀下,正在飞速减弱,他的活动空间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心……窑心……” 崔承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急切,他枯瘦的手指,拼命指向窑洞最深处,那原本应该是窑炉火膛的位置!
窑心!
苏砚猛地醒悟!无论是“血祭窑心”还是崔承嗣提示的“器”在“心”,核心都在这个窑炉最关键的“心脏”部位!影魇的力量源泉,或者说,这整个邪异局的关键,很可能就在那里!
他不再犹豫,将即将熄灭的火把奋力掷向迎面扑来的大片阴影,暂时阻其势头。同时,他全身力量爆发,不再理会两侧和脚下的骚扰,朝着窑洞最深处的黑暗,发足狂奔!
短刃在前开路,斩断试图阻拦的阴影触手。
身后,是影魇暴怒的、如同万千玻璃碎裂的尖啸声,以及阴影浪潮般涌来的恐怖声响。
眼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苏砚凭借着记忆和直觉,冲向那应该是火膛的位置。那里通常会有投柴口和观察孔。
到了!
他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砖石结构的凸起。是投柴口!但里面被堵死了!
阴影的冰冷已经触及了他的后背,那尖锐的触手再次袭来!
苏砚来不及细想,凝聚全身力气,用短刃的刀柄,狠狠砸向那投柴口侧方一块看似松动的窑砖!
“砰!”
砖石碎裂!
并非他砸开的,而是那砖石之后,似乎本就是空的!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纯、同时也更加邪异的气息,从破口处弥漫出来。
借着身后影魇迫近带来的、那扭曲蠕动的阴影之光,苏砚看到——
破口之后,并非预想中的炉膛,而是一个小小的、人工开凿的壁龛。
壁龛之中,没有神像,没有法器。
只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物。
那是一个……人偶。
一个约莫一尺高,由某种暗沉木质雕刻而成的人偶。人偶的做工粗糙,五官模糊,但形态却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跪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而真正让苏砚头皮炸开的,是这个人偶的胸口处,深深嵌着一物——
那是一片瓷片。
一片釉色青碧欲滴、宝光内蕴、与他怀中那粗瓷小盏质感一般无二,但颜色更深沉、更纯粹的……秘色瓷片!
瓷片的形状,恰好是那邪异鹰隼暗纹的一部分,仿佛是从某个完整器物上碎裂下来的核心一角!
此时此刻,这片秘色瓷片,正散发着微弱的、与那影魇同源的幽幽青光。
而人偶的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暗红色的符咒,与黑色瓷片上的文字同出一源!在人偶的四肢和头部,还分别钉着五枚漆黑的长钉!
苏砚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邪术造物。
这是一个……“魂傀”!以特定生辰八字、或含有强烈执念的死者骨血木石制成的容器,用于囚禁、驱使魂魄!
那七具跪姿白骨……他们的魂魄,恐怕并非简单消散,而是被抽出,封禁于此类魂傀之中,成为了维持这邪异窑脉、“滋养”那影魇的养料!而这片核心的秘色瓷,就是控制和放大这股邪力的“器”!
影魇,很可能就是这魂傀聚集的怨念与邪力,结合了某种秘法,具现化而成的可怖存在!它守护这里,既是守护秘密,也是守护它存在的核心——这个魂傀与秘色瓷片!
“嗷——!”
影魇感受到了核心被触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整个窑洞都在震颤!它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攻击,凝聚成一道纯粹黑暗、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洪流,朝着苏砚和他刚刚发现的壁龛,狂猛冲撞而来!
速度之快,力量之强,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避无可避!
苏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了“器”,也找到了疑似“心”所在的壁龛。但如何破解?
摧毁魂傀?还是那片秘色瓷?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去碰那散发着不祥青光的秘色瓷片,而是将短刃调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跪姿人偶胸口——那片秘色瓷片与木质身体连接的边缘,狠狠刺下!同时,他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了那个自己烧制的、同样能激发显影效果的粗瓷小盏,不管不顾地,朝着秘色瓷片和人偶按了上去!
他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摧毁,而是……干扰!用自己的“秘色瓷”,去干扰、覆盖、甚至“污染”那作为邪力核心的古老秘色瓷!
是窑火的对抗,也是两种不同“意念”造物的碰撞!
“嗡——!”
一股无声的震荡波以壁龛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没有发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冲撞而来的阴影洪流在距离苏砚后背不到一寸的地方,骤然僵住。
那片古老的秘色瓷片,青光剧烈地闪烁、明灭,其上的鹰隼暗纹仿佛活了过来,挣扎扭动。而苏砚的粗瓷小盏,那青润的釉面下,所有光华都集中在了与古老瓷片接触的那一点,微弱,却异常顽强地渗透进去。
“咔嚓……”
一声细微的、如同冰面裂开的轻响,从古老的秘色瓷片上传来。
一道发丝般的裂纹,出现在了鹰隼图案的利喙之上。
与此同时,那狂暴的影魇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迷茫和愤怒的哀鸣,庞大的阴影身躯如同被戳破的气囊,开始剧烈地扭曲、收缩、溃散!那数十点猩红的复眼明灭不定,最终一个接一个地黯淡、熄灭。
禁锢着窑洞的浓重阴影如同潮水般退去。
黑暗依旧,但那令人窒息的恶意和邪异压力,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
“哐当。”
苏砚脱力地松开了短刃,背靠着冰冷的窑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透全身。手中的粗瓷小盏滚落在地,釉色似乎黯淡了许多,但并未碎裂。
壁龛内,那跪姿魂傀胸口古老的秘色瓷片,裂纹蔓延,青光彻底消散,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略带裂痕的美丽瓷片。而那木质人偶,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发黑,最终“噗”的一声,化作了一小堆焦黑的灰烬。
困扰乐平、跨越二十年的影魇,随着其核心的破坏,烟消云散。
窑洞内,只剩下苏砚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从那个破开洞口里传来的、崔承嗣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啜泣声。
危机暂时解除。
但苏砚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制造这魂傀、主导血祭、囚禁崔承嗣、追求那虚无缥缈“长生瓷”的幕后黑手,还隐藏在迷雾之后。
“官家御令”……这简单的四个字,意味着真相可能牵扯到这座王朝的最顶端,其凶险,恐怕比面对十个影魇,更加可怕。
他休息了片刻,挣扎着站起身,首先需要做的,是将奄奄一息的崔承嗣,从那个囚禁了他二十年的活坟墓里,解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