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那笑容又迅速绽开,甚至比之前更浓了几分,带着点“你能奈我何”的无赖劲儿:“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这么久不见,愈发开不起玩笑了。”
许言之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
远处湖面莲叶接天,碧色一望无际,恰似他此刻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眸光。
“你找我来,就为说这些无聊的话?”他语气平淡,却自带一种终结无聊话题的力量。
景枫清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终于稍稍坐正了些:“怎么你从蕲州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更深沉了。”
“难道在那边……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你打算废话多久?”许言之收回目光,终于正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询问和不耐。
“好吧好吧!”景枫举手做投降状,神色稍稍正经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说正事。”
“下个月的四国大比,这事,你怎么看?”
许言之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似冷笑,又似了然。
“能怎么看?”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四国大比,名为切磋交流,实则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目的无非是藉此打探各国年轻一代的虚实,窥探国力深浅,暗中较劲,甚至……刺探情报罢了。”
“历来如此。”
景枫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褪去,显出几分属于皇族的精明:“对对对!我觉得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身体前倾,低声道:“只是,皇兄登基才半年,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借着这场合,来试试深浅、摸摸底了。”
“看来这太平日子,有人是过腻了。”
许言之闻言,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的光。
“平静太久了,”他缓声道,声音轻却带着某种重量,“也是该来点小风浪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一片繁华盛景,语气淡然却意味深长:
“不然,有人就忘了,这平静的日子,究竟有多好。”
景枫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呷了一口,咂咂嘴调侃道:“人呐,可不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缝里都痒痒,总想找点刺激。”
他放下茶杯,身体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带着惯有的好奇:“对了,别说他们了,说说你!”
“这次去蕲州,那边虽说遭了灾,但总该有点什么新奇好玩的人或东西吧?”
“快给我讲讲,这京城闷死人了。”
许言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白瓷酒杯。
视线落在杯沿残留的一滴酒液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别成天只想着玩。”
“新皇登基未满一年,朝政根基未稳,四方目光都盯着。”
“你身为亲王,正该是为陛下分忧、多加帮衬的时候,怎能总惦记着玩乐?”
景枫闻言,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化作一种混合着亲昵与抱怨的神情。
他夸张地咂了一下嘴,朝着许言之大倒苦水:
“哎呀我的好言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皇兄那个人!”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挥开某种无形的束缚,“他那个人,死心眼儿!轴得很!”
“在他眼里,那江山社稷、奏折公务,天生就是他的责任,合该他一个人扛着。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半是自嘲半是认真,“我是他弟弟,他就觉得他当哥哥的,天生就该把我护在羽翼底下。”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享我的清福就行,那些累死人的活儿,一点都不该让我沾边儿。”
“我想帮他?他倒觉得我是去给他添乱!”
他说着,甚至带上了点儿委屈,仿佛不被兄长允许分担重任,是他一桩极大的憾事。
许言之转动酒杯的手停了下来。
看着杯中残酒,轻声道:“是么。”
景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越发无奈地摇头。
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仿佛那点委屈需要借酒浇散:“可不是嘛!就比如这次四国大比,多大的事儿?”
“各国才俊齐聚,暗潮汹涌的。”
“皇兄倒好,召我过去,嘱咐来嘱咐去,核心就一句:‘多看少说,注意自身安全,吃好喝好玩好,其他的一概别多管。’”
他学着宣帝那沉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学完又垮下肩膀,“言之你说说,我这堂堂一个亲王,在他眼里难不成还是个需要拴在裤腰带上的小孩子?”
“他至于吗?”
许言之没有接话。
雅间内一时只剩下窗外湖上隐约传来的桨橹声和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轻响。
他没有看抱怨不休的景枫,也没有看杯中物,而是缓缓转移了视线,投向窗外。
目光越过雕花的窗棂,落在楼下那一片无垠的湖光水色之上。
初夏时节,湖中荷叶已然田田,漫出天际般铺陈开去,挤挤攘攘,绿意盎然。
在那一片浓郁的绿色海洋之中,间或有一两支早开的荷花冒出头来。
或粉或白,亭亭玉立,于风中微微摇曳,带着一种远离尘嚣喧嚣的静美。
他静静地看着,仿佛那接天的碧色和初绽的红菡萏,比眼前这位亲王的抱怨要值得关注得多。
他的侧脸在窗外漫射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冷平静,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可能流转的任何一丝情绪。
那沉默,并非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更像是一种灵魂的抽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