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汤药的苦涩如同附骨之疽,久久盘踞在舌根深处,挥之不去。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强行灌入生命的燃料,同时也提醒着萧景琰这具身体所承受的重创和虚弱。他闭着眼,任由那难以言喻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仿佛在借此品尝这个陌生世界最初的滋味。
福安细致地为他擦拭了嘴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随后,寝殿内再次陷入了那种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宫灯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远处宫人几乎屏住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并未凝固。
萧景琰没有真正睡去。他的大脑在药力的作用下,非但没有昏沉,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活跃状态。或许是因为“语言不通”这座大山带来的巨大压力,或许是因为灵魂与躯壳融合过程中产生的某种未知反应,他感到太阳穴一阵阵发紧,如同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内部轻轻扎刺。
起初,这只是生理上的不适。但很快,一些杂乱无章的画面和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紧闭的眼前闪烁、耳边回响。
那不是他属于弘利的记忆。
那是一团混沌的、模糊的光影。他仿佛置身于一条漫长而昏暗的宫廊,奔跑着,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廊柱,廊柱上盘绕的金龙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一个焦急的、属于少年的清亮声音在身后追赶:“陛下!陛下!您慢点跑!当心摔着!”
画面陡然切换。是宏大的殿堂,百官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跪伏在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耳欲聋。他高踞在冰冷的、雕刻着龙纹的宝座之上,视野很高,却感觉身体很轻,头上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眼角余光能瞥见侧后方有一道珠帘,帘后坐着一个模糊的、雍容华贵的身影。
又是另一幕。御书房内,灯烛摇曳。他(或者说,原主萧景琰)愤怒地将一份奏折摔在紫檀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下方,一个穿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臣(是王丞相?)躬身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还需太后与臣等商议定夺。”一种强烈的、被掣肘的无力感和愤怒,如同火焰般灼烧着胸膛。
这些碎片化的场景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闪电,只能照亮庞大雨夜的一角,却无法展现全貌。它们带着原主强烈的情感色彩——幼年的无忧、登基时的惶恐与新奇、亲政后被架空的愤怒……
萧景琰(弘利)紧紧蹙着眉头,额头上再次渗出冷汗。这不是愉快的体验。这些外来的记忆碎片,如同强行插入他意识世界的楔子,带来的是撕裂般的胀痛和认知上的混乱。他分不清哪些是“萧景琰”的记忆,哪些是自己因为压力而产生的幻觉。
他尝试着去捕捉,去梳理。但那些碎片太过零散,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折射出一点模糊的光,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就在他感到有些烦躁,想要强行将这些杂念驱散时,一股极其尖锐的、如同冰锥刺入骨髓的痛感,猛地从他后脑和胸口炸开!
“呃!”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瞬间绷紧。
第二节
这声痛哼惊动了榻边的福安。“陛下!您怎么了?”福安的声音充满了惊慌,立刻掀开帐幔探视。
萧景琰无法回答。他的意识被一股更黑暗、更恐怖的记忆洪流瞬间淹没。
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场景,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濒死的感官重现!
他感觉自己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背上(是“追风”?),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是在西苑猎场?心情似乎是畅快的,带着少年人纵马驰骋的飞扬。
突然,身下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近乎扭曲的方式人立而起!一股巨大的、完全失控的力量将他狠狠地抛向空中!
天旋地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脊椎与地面撞击时那令人牙酸的闷响,感觉到后脑勺重重磕在某种坚硬物体(是石头?)上的剧痛。视野瞬间变得血红,然后迅速被黑暗吞噬。
而在视野彻底变黑前的那一刹那,在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恐惧中,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道极其迅疾、极其刺眼的——金属反光!
那不是自然光!那是在不远处林间阴影中,一闪而逝的、属于利刃或者铠甲在阳光下才会有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寒光!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冰冷刺骨的寒意沿着四肢蔓延,是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无法呼吸的窒息感,是意识一点点从身体里被抽离的、令人绝望的虚无……
最后残留的,是一种滔天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不甘和愤怒!
“朕……不甘心!!”
那无声的咆哮,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与他刚刚穿越而来、在混沌旋涡中听到的那声怒吼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嗬……嗬……”萧景琰猛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腔。那濒死的体验太过真实,以至于他此刻依旧能感受到那种冰冷和窒息,以及那刻骨铭心的不甘。
“陛下!陛下!您别吓奴婢啊!”福安吓得面无人色,连忙用丝巾擦拭他额头上淋漓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伤口剧痛?奴婢这就去叫御医!这就去!”
“不……必……”
萧景琰艰难地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福安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他需要这点真实的触感,来将自己从那个恐怖的死亡回忆中拉扯回来。
福安被他抓得一痛,却不敢挣脱,只是连声安慰:“陛下,没事了,没事了!您已经醒过来了,龙体正在康复,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
萧景琰在心中冷笑。不,这件事根本没有过去!那道金属的反光,那绝非意外的马匹失控……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原主萧景琰,大晟王朝的皇帝,不是意外坠马,而是被人谋害至死!
这个认知,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之前的种种猜测和不安,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