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快去!快去!”被称作福公公的老太监连声催促。
两名御医躬身退下,去外间商议药方。福公公则指挥着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更换更明亮的宫灯,调整炭盆的位置让殿内温度更适宜,又吩咐人去准备御医交代的温补流食。
整个寝殿因为皇帝的“苏醒”而忙碌起来,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极其轻缓,不敢发出大的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陛下”。
弘利,或者说现在的“萧景琰”,静静地躺在龙榻上,闭着眼睛,假装疲惫睡去,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从福公公与御医、宫女的对话片段中,他艰难地拼凑着信息:
这里是“大晟”王朝。
自己是皇帝“萧景琰”。
原身似乎是因为“坠马”受了重伤(但御医和福公公那隐晦的惊恐,让他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目前的时间是……他听到福公公低声催促一个小太监“快去慈宁宫禀报太后,陛下醒了,请太后娘娘安心”,又吩咐另一个“去前朝告诉王丞相和太师一声,陛下已醒,龙体无碍,让他们不必忧心”。
太后?丞相?太师?
弘利的心不断下沉。这标准的宫廷配置,意味着他不仅要面对身体的创伤,更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政治环境。一个能让自己“坠马”濒死的皇宫,怎么可能安全?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轻响,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优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股不同于殿内原有熏香的、更加馥郁雍容的香气弥漫开来。
福公公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恭敬,甚至比面对皇帝时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奴婢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来了!
弘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带着审视、担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落在了自己脸上。
第三节
那道目光如同实质,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弘利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甚至……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的探究。
他紧闭双眼,全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让其显得均匀而微弱,符合一个重伤初醒、精力不济的病人状态。他甚至刻意让眉心微微蹙起,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在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装睡是最安全的选择。
“皇帝……果真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音色雍容华贵,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怒,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回太后娘娘,千真万确!”福公公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刚才醒了一次,还进了些水!御医刚诊过脉,说陛下龙脉已续,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将养便可!”
“嗯。”太后轻轻应了一声,脚步声靠近了些许,似乎是在更仔细地观察榻上的皇帝。“御医怎么说?皇帝因何昏迷这许久?又因何突然转醒?”
“御医说,陛下此次坠马,伤势极重,震动了脏腑,失血过多,导致元气大伤,故而昏迷日久。至于为何转醒……”福公公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随即带着几分谄媚和玄虚说道,“奴婢斗胆揣测,此乃太后娘娘诚心礼佛,感动上苍,加之陛下真龙护体,洪福齐天,方能逢凶化吉!”
弘利在心中冷笑。这福公公,倒是个会拍马屁的。但他更在意的是太后接下来的反应。
太后并未对这番奉承之词表示什么,只是淡淡地说道:“皇帝无事便好。尔等需尽心伺候,若有半分差池,哀家绝不轻饶。”
“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福公公和其他宫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惶恐。
太后又沉默了片刻,弘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皇帝既已睡下,便让他好生休息吧。”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药膳汤饮,皆按御医吩咐小心伺候。皇帝若再醒来,立刻差人报与哀家知晓。”
“是,娘娘。”
环佩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那雍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股馥郁的香气也慢慢消散。
弘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警惕性却提到了最高。这位太后,给他的感觉绝非仅仅是关心儿子的母亲那么简单。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审视和探究,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宫灯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宫人们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弘利依旧不敢睁眼,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整理那些属于原主“萧景琰”的、破碎的记忆。
萧景琰,大晟王朝的第九位皇帝,年号“承平”,今年刚满十八岁。先帝早逝,他幼年登基,由母后(并非生母,乃是嫡母)孙太后垂帘听政。直到去年及冠,才名义上亲政。然而,朝政大权似乎依旧被以丞相王允和太师李纲为首的文官集团,以及以太后为首的外戚势力所把持。皇帝本人,更像是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而这次“坠马”……记忆碎片在这里变得格外模糊和混乱。他只记得是在西苑骑马,座下的御马“追风”突然发狂,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甩了出去,后脑似乎撞到了硬物……但在发狂前的那一刻,他似乎瞥见了一道诡异的反光,像是……金属的闪光?
是意外?还是……谋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如果真是谋杀,那凶手是谁?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是手握部分兵权的太师?还是……那位看似关心、实则深不可测的太后?或者,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这具身体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他现在不仅是身体虚弱,更是身处权力的旋涡中心,周围群狼环伺,而他自己,却是一个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冒牌货”!
必须尽快掌握更多的信息!必须学会这个时代的语言和礼仪!必须弄清楚朝堂的格局和潜在的敌人!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以“萧景琰”的身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杀机四伏的皇宫里,活下去!
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心,在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深处,悄然扎根。迷茫和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属于现代人的韧性和求生欲,开始在他眼中凝聚。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目光中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冰冷的清醒和决绝。
他看着那玄黑龙纹承尘,看着那明黄帐幔,看着这奢华而压抑的寝殿。
从今天起,他就是萧景琰。
大晟王朝的皇帝,萧景琰。
他的目光投向床边垂手侍立的福公公,用尽力气,发出一个清晰却依旧虚弱的声音,这一次,他尝试着模仿记忆中那模糊的、属于原主的语调:
“福安……”
老太监福安浑身一颤,如同听到了仙音,立刻扑到床边,老泪纵横:“奴婢在!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萧景琰(弘利)看着他,一字一顿,艰难地说道:
“朕……饿了。”
“传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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