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五十名中,寒门占了三十三个。
前一百名中,寒门占了六十七个。
这个比例,远远超过了历届会试。龚倩的手指在一份试卷上停留——那是林文远的文章。策论题目是“论选贤与能”,他洋洋洒洒写了三千言,从上古禅让说到当今科举,从世家垄断说到寒门困顿,字字铿锵,句句在理。
“好文章。”她轻声说。
叶公子站在她身侧,也看着那份试卷:“此人若能为官,必是栋梁之材。”
“不止他一个。”龚倩翻看着其他试卷,“你看这篇,论漕运改革,数据详实,方案可行。还有这篇,论边防屯田,见解独到,切中时弊。这些人才,过去都被埋没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龚倩揉了揉眉心,眼中却闪着光:“明日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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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日,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就已经有考生和家属聚集在那里。灯笼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将一张张紧张期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子的蒸汽,混合着人群的体味和清晨的露水气息。人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躁动的蜜蜂。
龚倩没有去现场。她坐在郡主府的书房里,听着玄风的汇报。
“苏尚书今日告病,没有上朝。”玄风站在案前,声音平静,“但他的几个党羽去了贡院,混在人群中。”
“王侍郎呢?”
“王侍郎一早就去了礼部衙门,说是要‘协助’放榜事宜。”玄风顿了顿,“但他私下让人传话给叶公子,说他会‘秉公办事’。”
龚倩点点头。分化策略初见成效,王侍郎这些人已经开始动摇。但真正的考验,在放榜之后。
辰时三刻,礼部官员开始张贴榜单。
长长的黄纸从贡院外墙顶端缓缓垂下,墨迹未干,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第一名——江南道江宁府林文远!”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林文远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林兄,你中了!你是会元!”
“第二名——河北道真定府张明远!”
“第三名——山东道济南府王守仁!”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寒门子弟的比例高得惊人。人群中开始骚动,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目瞪口呆。
一个锦衣公子挤到前面,在榜单上反复寻找,脸色越来越白。最后他猛地推开人群,嘶声喊道:“不可能!我怎么会落榜!我父亲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省省吧,这次只论文章,不论爹娘。”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
那公子哥儿脸色铁青,转身挤出人群,踉踉跄跄地跑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狼狈。
贡院对面的茶楼二楼,苏尚书的几个党羽站在窗前,脸色阴沉。
“寒门占了七成。”一个官员低声说,“这……这简直是……”
“变天了。”另一个官员喃喃道。
他们看着楼下欢呼的寒门考生,看着那些落榜的世家子弟失魂落魄地离去,看着整个京城因为这张榜单而沸腾。阳光照在那些兴奋的脸上,照在那些崭新的希望上,也照在他们苍白而恐惧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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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郡主府外车马如龙。
新科进士们前来拜谢主考官。按照惯例,会试的主考官就是这些进士的“座师”,从此建立起师生之谊。
龚倩在正厅接见他们。
林文远走在最前面。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笔挺。他的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但举止已经恢复了从容。走进正厅,他撩袍跪倒,行了大礼。
“学生林文远,拜谢郡主知遇之恩。”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字字清晰。
龚倩端坐在主位上,微微抬手:“起来吧。你的文章本宫看过,实至名归。”
林文远起身,眼中已有泪光:“若无郡主推行科举新制,若无郡主严查舞弊、确保公平,学生此生……此生恐怕永无出头之日。”
他身后,几十名新科进士齐齐跪倒。
“拜谢郡主!”
声音整齐,在宽敞的正厅里回荡。阳光从雕花窗格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新茶香气,还有这些年轻人身上散发的蓬勃朝气。龚倩能听到他们激动的心跳声,能感受到他们目光中的炽热,能闻到他们新衣上浆洗过的淡淡皂角味。
“都起来吧。”她说,“你们要谢的,不是本宫,是这个终于开始公平的时代。你们要记住今日的激动,记住寒窗苦读的不易,记住天下还有无数像你们一样有才学却无门路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他日为官,当以今日之心为心,当以天下寒士为念。若有一日,你们也成了高高在上的老爷,也忘了今日跪在这里的初心——那今日的科举改革,就白费了。”
进士们肃然。
林文远再次躬身:“学生谨记。”
接见持续了一个时辰。龚倩与这些新科进士一一交谈,询问他们的家世、学业、志向。她发现,这些人中,有出身农家却通晓农事的,有出身商贾却精通算学的,有出身匠户却熟知工造的。他们过去被身份所困,如今终于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
送走最后一位进士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郡主府的庭院里,将假山流水染成一片金黄。秋风吹过,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清脆而欢快。
叶公子从回廊那头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郡主,这是今日所有前来拜谢的进士名单。”他将名单递上,“一共六十七人,其中五十二人是寒门出身。”
龚倩接过名单,没有立刻看。她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天空。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她能闻到晚风中带来的桂花香气,能听到府外街道上渐渐响起的夜市喧闹,能感受到脚下青石板传来的、一日忙碌后的微凉。
“叶公子,”她忽然说,“你说,苏尚书现在在做什么?”
叶公子沉默片刻:“他应该已经看到了榜单。也看到了这些新科进士来郡主府拜谢的盛况。”
“那他不会坐以待毙的。”龚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科举改革成功了,寒门力量开始崛起了。这意味着,世家垄断朝堂的时代,真的要结束了。”
她转过身,看向叶公子:“你说,一个眼看着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世界崩塌的人,会做出什么事?”
叶公子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在暮色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