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书房里跳动,将苏尚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计算着时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微微震动,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子时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朝堂上的暗流,正在这深秋的夜色中,悄然汇聚成更大的漩涡。
---
五日后,清晨。
贡院外的青石板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考生。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将整个贡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考生们穿着各色衣衫,有的簇拥在一起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默诵经文,有的紧张地整理着考篮里的笔墨纸砚。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汗味,还有清晨露水打湿青石板后散发出的泥土气息。
龚倩站在贡院正门的高台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官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帽檐下那双眼睛冷静而锐利。晨风吹动她的衣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早点摊子的油香,能听到考生们压抑的呼吸声和窃窃私语,能感受到脚下高台木板传来的微微震动——那是无数脚步踩踏地面的余波。
“郡主,时辰快到了。”叶公子站在她身侧,低声提醒。
他今日也穿着监考官服,腰间佩着一块刻有“监”字的铜牌。晨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神情严肃。这些日子他奔走于各府之间,联络那些动摇的官员,传达龚倩的承诺,同时还要协助筹备这次会试,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却更加明亮。
龚倩点点头,目光扫过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玄风的人已经布控在四周。她能辨认出几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在早点摊前假装买包子的,那个靠在墙角打哈欠的,那个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笔墨的。他们都是暗卫营的好手,今日的任务是严防任何人在考场外制造混乱。
“开——门——”
礼部官员拖长了声音喊道。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摩擦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考生们开始有序入场。
龚倩走下高台,亲自站在门口监督。她看着每一个考生递上身份凭证,看着监考官仔细核对姓名、籍贯、相貌,看着考篮被打开检查,笔墨纸砚被一一查验。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将贡院的红墙碧瓦照得熠熠生辉。
“下一个。”她的声音平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走上前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笔劳作的人。他的考篮里只有最简陋的笔墨,几张粗糙的草纸,还有两个硬邦邦的馍馍。
“姓名?”监考官问。
“学生江南道江宁府林文远。”书生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吐字清晰。
龚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林文远——这个名字她记得。前世,这个出身寒门的才子因为无人举荐,屡试不第,最后在江南一家书院当了个教书先生,郁郁而终。但他的文章,她曾经读过,字字珠玑,见解独到。
“进去吧。”她说。
林文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龚倩从他眼中看到了感激,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他深深一揖,然后提着考篮,快步走进了贡院。
队伍继续向前。
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考篮。监考官正要检查,那公子哥儿却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悄悄塞了过去。
“行个方便。”他压低声音说。
监考官脸色一变,正要呵斥,龚倩已经走了过来。
“拿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子哥儿一愣,随即赔笑道:“郡主,学生只是……”
“考篮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龚倩打断他。
公子哥儿的脸色变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示意小厮照做。考篮倾倒,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而在那些文具中间,赫然夹着几本巴掌大的小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抄录着经义策论。
广场上一片哗然。
“带走。”龚倩挥了挥手,“取消考试资格,终身禁考。”
两个侍卫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公子哥儿拖了下去。他的哀嚎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渐渐远去。
龚倩转过身,面向所有考生,朗声道:“今日会试,只论才学,不论出身。谁若想舞弊,这就是下场。”
她的声音清亮,在广场上回荡。考生们鸦雀无声,但许多寒门子弟的眼中,燃起了更亮的光。
---
三日考试,贡院内外戒备森严。
龚倩几乎没有合眼。她坐镇贡院正堂,随时听取各考棚的汇报。叶公子带着监考官们来回巡视,玄风的人则潜伏在暗处,监控着一切可疑动向。
第一天午后,西侧考棚传来骚动。一个考生突然晕倒,口吐白沫。医官检查后,发现是中了毒——有人在考生的饮水中下了药。
龚倩立即下令封锁西侧考棚,所有考生暂时隔离。玄风的人很快查到了下毒者——一个被苏尚书收买的杂役。那杂役供认,苏尚书让他找机会制造混乱,最好能让几个有潜力的寒门考生无法参加考试。
“把人交给刑部。”龚倩面无表情地说,“供词抄送一份给皇上。”
第二天夜里,贡院外墙发现有人试图翻墙而入。暗卫营当场抓获,从那人身上搜出了几份已经写好的策论答案,还有一张标注着考棚位置的图纸。
第三天清晨,考试即将结束时,一个监考官在巡视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寒门考生的砚台,墨汁泼了满卷。那考生当场愣住,脸色惨白。
龚倩亲自赶到那个考棚。
“重新给他一份试卷。”她说,“考试时间延长一个时辰。”
监考官还想争辩:“郡主,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龚倩冷冷地看着他,“你打翻砚台,是意外还是故意,本宫自会查清。但现在,给这位考生一个公平的机会。”
那监考官低下头,不敢再言。
考生重新铺开试卷,手还在颤抖。龚倩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蘸墨,落笔。阳光从考棚的窗格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笔下如飞。
一个时辰后,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考生们陆续走出考棚,有人神情轻松,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捶胸顿足。贡院里弥漫着墨汁的浓烈气味,混合着汗水和纸张的味道。地面上散落着废弃的草稿纸,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龚倩站在正堂门口,目送着考生们离去。
林文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身向着正堂方向,深深一揖。
龚倩微微颔首。
---
阅卷在礼部衙门进行。
二十位阅卷官被封闭在一座独立的院落里,不得与外界联系。所有的试卷都经过糊名、誊录,确保阅卷官不知道考生的身份。
龚倩每日都会去巡视。她穿过长长的回廊,能听到阅卷房里传来的低语声、翻页声,还有偶尔的赞叹或叹息。院落里种着几棵老槐树,秋风吹过,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第七日,阅卷结束。
所有试卷按照成绩排序,送到了龚倩面前。她坐在礼部正堂,一份一份地翻看。烛火通明,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能闻到新墨的香气,能听到纸张翻动时轻微的“哗啦”声,能感受到指尖触摸到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时传来的微凉触感。
前十名中,有六个是寒门子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