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站在了村委会办公室的文件柜前。他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那份装订好的新规划方案,封面上“青山村小学新建工程——规划方案(修订版)”几个字被手指摩挲得有些发毛,昨晚他在笔记本“施工启动”前面的那个圈,还清晰地印在纸上,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他把文件夹夹进腋下,走出门时太阳已经爬上东山脊。村口那堆盖着油布的石料旁,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小型货车,车斗里露出半截水准仪和几根木模板。赵铁柱正蹲在车边拧扳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抹了把汗说:“来了?我刚把工具卸完。” 陈默点点头,把文件夹递过去。“图纸在这儿,你先看看工种安排。” 赵铁柱接过打开,一页页翻过教学楼、操场、连廊的设计图,嘴里念叨着人数:“瓦匠至少六人,钢筋工两人打底,还得有会支模的……咱们村能上手的没几个。”他说着合上本子,“我去邻村找人,今天就定下来。” “工钱的事你定。”陈默说,“按日结,管两顿饭,村里出。” “行。”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这就走。” 陈默没回办公室,沿着土路往新校址走。这块地昨天刚插上一圈木桩,边界用红漆标了记号。杂草还没清,野蒿子长得齐腰高,几处角落还堆着柴垛和破箩筐。他绕着边缘走了一圈,在本子上记下需要挪移的点位:东北角三堆柴火、西南侧两个旧猪槽、中间一棵快枯死的老槐树根。 中午前,赵铁柱回来了,身后跟着五个汉子。有拿灰桶的,有背工具包的,都是熟面孔。他们在村委会门口集合,陈默拿出名单一一核对登记。本村六人,邻村十二人,共十八人。他当众说明工期预计四个月,每日七点开工,五点收工,午饭统一在工地灶上吃,由李婶牵头组织妇女轮班做饭。 “活儿不轻,但咱们是给自家孩子盖学校。”他说完,没人应声,可每个人都把名字签在了纸上。 下午,施工团队分成两组。一组由赵铁柱带队,去村外租房的库房搬运剩余建材——砂石、水泥、钢筋分批运,第一批只进了两车黄沙和一捆木方。另一辆车拉着推土机进村,履带压得村道咯吱响。机器在新址主区域作业半日,粗平出一片约两百平米的平整地面。工人随后用铁锹清理边缘杂草,挖出腐土,运走碎石。 陈默一直在场,手里拿着卷尺和图纸,对照木桩位置反复测量。每根桩都重新钉牢,高出地面三十公分,顶端涂了白漆。他让工人在四个角立起临时警戒旗,拉上黄色尼龙绳,防止牲畜误入。 傍晚,最后一趟建材送到。搅拌机卸下车时电线缠住了支架,试机时冒了股烟,停了。赵铁柱立刻脱掉外套蹲下去拆外壳,掏出一把螺丝刀逐个检查线路。陈默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十分钟不到,赵铁柱直起腰:“保险丝烧了,换一根就行。”他从随身工具袋里摸出备用件换上,再开机,电机嗡地转了起来。 “齐了。”他说,顺手拍了下机器外壳。 陈默环视整个场地。砂石堆码整齐,木料靠南墙立放,钢筋捆横铺在垫木上防潮。测量点全部复核完毕,边界清晰,排水沟初线已划好。搅拌机、振动棒、水准仪全部到位并试运行正常。警戒线围合完整,入口处插了块手写木牌:“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他走到场地中央,赵铁柱也跟了过来。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夕阳照在空地上,尘粒在光柱里浮动。远处传来狗吠,接着是孩子喊吃饭的声音。 “明早七点,工人全到?”陈默问。 “六点半我就来。”赵铁柱说,“先把搅拌机热一遍,水泥一到马上能打基础。”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本子“施工准备”项后打了勾。下面一行写着“开工令下达”,前面仍是空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云层渐厚,但没有下雨的声音。风从北坡吹下来,带着点凉意,吹动了公告栏上的选址示意图一角。这张图昨天才贴上去,四角用图钉钉死,纸面紧绷。 赵铁柱忽然笑了声,拍了下大腿:“这活儿能干。” 陈默没笑,但他点了点头。 工人们陆续离开,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提着水壶,三三两两往村口走。一个年轻匠人回头望了眼工地,对同伴说:“真要在这儿起楼了。” 同伴应道:“可不是嘛,以前都说嗐折腾,这回样样都实打实。” 他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陈默仍站在原地。赵铁柱掏出鲁班尺别回腰间,又检查了一遍搅拌机电源是否切断。他最后看了眼材料堆放区,确认覆盖油布的接口朝下,不会进水。 “你回去吧。”陈默说。 “你不走?” “再待会儿。”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 陈默低头翻开本子,翻到第一页,手指从“选址确认”一直划到“施工准备完成”。每一项后面都有勾,只有最后一项“施工启动”前那个圆圈还空着。他合上本子,放进外衣口袋。 风大了些,吹得警戒绳微微颤动。砂石堆旁的一张废弃包装纸被掀起来,打着旋飞向操场预定区,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尚未砌筑的排水沟基坑里。 他走过去,弯腰把纸捡起,折了几下塞进裤兜。 远处,村委会厨房亮起了灯。李婶在灶前搅动大锅里的稀饭,蒸汽扑在窗玻璃上。几个女人坐在马扎上择菜,说着明日要带的咸菜花样。笑声传出来,短促而实在。 陈默回到场地中央,站定。他从地上拾起一根粉笔头,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写下三个字:“等开工。” 字迹清晰,横平竖直。 他放下粉笔,退后一步看了看,没再动。 工地安静下来。所有准备工作已完成。设备待命,材料齐备,人员集结。只差一声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