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看到此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文书上批:年齿丁中,以貌阅为准,不得虚报。着三事曹择日,赴该庄重新貌阅,逐一貌阅,验其年貌,更正籍账。家生奴婢,须有契券为凭,无据者,不得擅改良籍。 再翻一页,是第四件。 这一件,牵扯到一个逃奴。 城外某里,有一户人家,祖上本是某位国公府的奴婢,后来辗转脱了籍,在乡下落了户,几代人下来,早成了正经的编户,纳粮当差,一样不缺。可国公府那边,不知怎的翻出了陈年的旧契,硬说这一户还是府里逃出去的家生奴婢,要把人一家子收回去。三事曹的人到了,两边各执一词,僵在那里。 文书上,里正和邻里都作了证,说这一户在村里落户多年,早已是良民。 文安提笔批道:良贱之别,以现籍、契券为准。其户既在县司编户多年,纳赋当差,旧契又无确据可凭,不得擅指为逃奴、夺其良籍。着三事曹调取历年籍账勘合,若验明属实,仍依良民编管;国公府若有异议,可具状赴雍州申诉,不得径自拿人。 他放下笔,心中清楚,这一件比前的更烫手。 一边是国公府,一边是落户多年的良民,他夹在中间,稍有偏颇,便要得罪一头。可他不能因为对方是国公府,便眼睁睁看着一户良民,平白叫夺了籍、贬成奴婢。那样的事,他做不出来。 一件一件,他批了好几件。 批到后来,文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心中却并不轻松。 他心里清楚,他这些批复,写在纸上容易,真要落到实处,难。 哪一个庄子背后,站着的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个长安令,公文来回地发,人家接与不接,办与不办,都在两可之间。真把人逼急了,申状递到上面去,最后为难的,还是他自己。 可再难,也得办。 这人口清查,本就是从这些权贵嘴里,把吞下去的人丁、赋税,一点一点抠出来。若只挑软柿子捏,见了硬骨头便绕着走,那这清查,清到最后,也不过是清了些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反倒叫权贵们看了笑话。 文安在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他不打算硬碰硬。眼下先把文书、证据都做扎实了,一桩一桩,有理有据地摆出来。 能谈的,谈;谈不拢的,便往雍州那边递,往朝廷那边报。他如今好歹还握着韦挺这条线,又有圣旨在上面压着,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稳,便不必先怯了。 他心中也清楚这清查背后的分量。 这一桩差事,看似只是核一核户口,实则动的是国本。 朝廷的赋税,从哪里来,从一户一户的人丁、田亩上来;朝廷的徭役、兵役,又从哪里来,也是从这一册一籍的户口上来。 多少人丁叫权贵们荫蔽、隐匿了,便等于多少赋税、多少力役,凭空流失,进了私人的门,国库却空着。 长此以往,国家的底子,便要被一点点掏空。 李世民这一回下了决心,要把这账理清楚,把流失的人口、赋税,重新纳回版籍,为的是江山的根基。他这个长安令,办的虽是京畿一县的差事,干系的,却是这盘大棋。 想明白了这一层,文安便觉得,自己受的那些为难、那些夹板气,也不是没有来由。他不是在替自己争什么,他是在替这件公务差事,往前一寸一寸地推。 人口清查在三件差事中还是阻力最小的,真到后面的丈量土地以及核准赋税,那才是要命的。 批复完三事曹的公文,太阳已经偏过了头顶,快到午后了。 他这一上午只顾着看文书、批公文,连水都没喝几口。陆青安把午饭送来,他草草扒了两口,也没什么胃口,便搁下了筷子。 不是饭菜不好。 府里今日送的是粟米饭,配着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碟酱菜,热气腾腾的。只是他心中压着事,一桩桩权贵的纠葛,一条条难办的批复,搅在一处,实在让人没什么食欲。 他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两口,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文安很清楚,这一上午批复的文书,看着是写完了,可真正的难处,还在后面。纸上的字好写,落实起来,哪一件不要费上几番周折。他眼下能做的,是先把自己这一关,把道理、把证据,都立得稳稳的,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渭水边那座作坊,他也拖了几日,再不去,王铁柱那边难免要挂心,尉迟恭他们也该找他了。水泥的烧制、窑炉的砌造,都是他格外看重的,亲自去瞧一眼,心里才踏实。 “青安,”他朝外头吩咐,“备马。” 今日还要去渭水边那处作坊瞧瞧,再拖下去,又没时间了,刘大力那边只能后面在再去了。 不多时,陆青安便进来回话,说马已经备好了。文安起身,整了整衣冠,带着郑虎和几个随行的护卫,出了县廨,翻身上马。 一行人骑在马上,一路往北。 出了县廨,穿过几条坊街,径直往城北去。坊门、城门一处一处过,马蹄蹄铁敲在路面上,哒哒作响。到了光化门,守门的武卫验过,放他们出城。 光化门是外郭城北墙最靠西的一座城门,门北便是禁苑的地界,再往西北,便能望见渭水。 出了光化门,先踏上一段官道。 官道是夯实的土路,宽倒是宽,能容车马并行,只是路面并不平整,车辙一道一道压在上面,低洼处积着前些日子的雨水,阳光一晒,结了一层薄壳。马走在上头,得绕着那些坑洼。 行了一段,他们便离开官道,转上一条小路。 小路更窄,两边是收割过的田地,茬子一截一截戳在地里,再往前,地势渐渐起伏,荒草也多了起来。路上一刻也没停歇,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领路的郑虎勒了勒马,回头指了指前方。 “郎君,”他道,“前面便是了。” 文安催马上前,在马上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地方,他早先买大安坊那处院子时,便一并看上了。张旺办事利落,连同这片地的地契,也早早拿到了手,算是他名下的私产。 地在渭水南岸。 抬眼往北望,能看见渭水那一条灰白的水带,横在远处,水面开阔,岸边生着一丛一丛枯黄的芦苇。 往南,是终南山的余脉,山势到了这里已经平缓下来,化作一道一道低矮的土坡、山梁,坡上的树木入了秋,叶子黄的黄、落的落,灰扑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