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议的都是些寻常政务，他品级不算高，站在班列里头，垂手听着，没多少自己开口的份。等散了朝，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他也随着人流，出了殿门，沿着宫道往皇城外去。

宫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零星地落下来，飘在朱红的宫墙根下。

来往的官员，有的低声议论着方才朝会上的事，有的彼此拱手，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文安混在人流里，脚步不快，心中却还惦记着今日要办的几件事。

还没走多远，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文明府，且慢一步。”

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沉稳，文安听得真切。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韦挺正从后面缓步而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腰间革带，手里捏着笏板。

文安心中一动，忙转过身，迎了上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下官文安，见过韦长史。”他道。

“不必多礼。”韦挺走到他跟前，虚虚扶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韦挺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沉稳，看人时不怒自威。他是雍州长史，是文安的上官，又是韦曲逍遥公房出来的人物，平日里在朝堂上，话不多，分量却不轻。

“文明府，”韦挺开口，慢悠悠地道，“老夫明日休沐，府里清静。你若得空，可过府中一叙。”

文安听到这话，心中一动。

休沐，过府一叙。

他几乎立刻便品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他之前递了名帖，要为韦曲人口清查的事登门请教，如今韦挺主动相邀，又是在私宅，又是休沐，避开了人，想来，是要跟他说韦曲的事了。

这老狐狸，到底松了口。

文安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他道，“长史相召，下官岂敢不从。明日下官下了值，便过府上去，叨扰长史。”

“好。”韦挺点点头，“那便说定了。明日府里，老夫备一壶薄酒，你我慢慢说。”

他也不多留，朝文安略一颔首，便转身，带着随行的人，径自往另一边去了。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韦挺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韦挺方才那一番对话，客客气气，滴水不漏，脸上始终挂着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意，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透出来。是真心要帮他把韦曲的事了了，还是另有名堂，他一时看不透。

这些在宦海里泡了一辈子的老狐狸，想要从他们的神情、话头里，看出一点真实的端倪来，实在太难。

文安摇了摇头，把那点猜不透的心思暂且按下，转身往皇城外走去。

他心中，把明日这一趟，又过了一遍。

韦挺既肯在私宅、休沐见他，便说明这一回，是要关起门来说几句私房话，不愿摆在衙门的明面上。这于他，未必是坏事。官面上的话，冠冕堂皇，反倒听不出真意；私下里，或许还能探到几分实情。

他也想好了，明日见了韦挺，不急着催，先听。

听对方怎么说，看对方是个什么态度，再相机应对。韦曲这摊子事，水有多深，他眼下还摸不准，贸然开口，容易露怯，也容易叫人拿捏住。横竖是对方主动相邀，他且把姿态放低，把耳朵竖起，多听少说，方是稳妥。

是福是祸，明日到了韦府，自然见分晓。他把心思收了，加快脚步，出皇城去了。

出了皇城，文安回了长安县廨。

廨里的厅事，已经堆了几件等着他处置的公务。他换了官服，在案后坐下，先让人把三事曹的文书取了来。

长安县这一回的人口清查，坊里的册子核得差不多了，如今已经推进到了城外的乡、里。

这一推进去，事情便陡然棘手起来。

城里的坊，再如何，有坊正管着，有坊墙圈着，人户都在明处，册子对册子，总能核出个眉目。城外的乡、里却不一样，地广人散，庄子、田产、佃户，星罗棋布，牵扯到的权贵，比城里更多，也更难缠。

三事曹的人，如今几乎每日都要处置几桩与那些权贵的纠葛。相较而言，韦曲、杜曲那样的门第，虽说是软钉子，好歹还讲些体面，客客气气地跟你周旋。城外这些，有的干脆连面子都懒得给。

文安翻开三事曹报上来的文书，一页一页看下去。

第一件，是城西一处别庄。

那庄子挂在一位开国郡公府的名下。三事曹的人上门核户，庄上的管事只报了几十个在册的佃户，可里正手里的旧账，还有附近村里的人都指认，那庄上实际住着的，少说有两百来口。

多出来的，大半是这些年陆续归附、荫附过去的客户，还有些是逃荒来的逃户，被庄上收了，既不入册，也不纳赋，凭空成了郡公府的私有人口。

文书上写着，那管事态度倨傲，把三事曹的人挡在庄门外，说这是郡公府的庄，自有公府处置，容不得县里来查。

文安看到这里，提笔在文书末尾批了几行字。

他写：别庄人户，虽在贵府名下，既居大唐版籍之内，便无不受清查之理。着三事曹录里正旧账、邻佑证词为凭，再具公函，送往郡公府，言明朝廷清查之旨，请其据实造册。若仍拒而不报，具文申呈雍州，请长史廨公断。

他搁了笔，又翻第二件。

第二件，是城外一处敕建的道观。

本朝尊崇道教，那道观是李渊在位时敕建的，名下有赐田，又有荫免的特权。三事曹查下来，观里除了道士、火居，还收留了不少人。有的是挂名的徒弟，有的是投到观里避役的百姓，还有些干脆是佃着观里田产的佃户，一概算在了道观的荫蔽之下，县里的册子上，一个都寻不见。

文安批道：敕建道观，固有荫免，然荫免者，道观僧道、赐田佃作，自有定额。其挂名投附、实非道门之人，不得借荫逃籍。着三事曹会同观主，据实甄别，该留者留，该入籍者入籍，不得一概容隐。

又一件，是一位致仕老臣的田庄。

那庄上倒没硬顶，只递了一份册子上来，报的人口看着齐全，可三事曹细细一核，对不上。庄上把许多青壮男丁，都报成了老朽、孩童，又把一些良籍的客户，写成了家生的奴婢。如此一来，丁口少了，户等低了，赋役自然也跟着减。

这是在貌阅上做了手脚。

（注：貌阅，隋朝推行，集合百姓，当面阅貌，核定丁口，防止诈老诈小避役的制度。武德、贞观沿用貌阅的实务制度，县司勘核、阅视人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