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满殿文武眼底的戾气、杀机与不容,分毫未假。
张易之看得清清楚楚:
朝野群臣,早已人人欲除张氏而后快,只差一个发难的时机。
一旦女皇龙体再有反复、一旦圣心稍有偏移,
他们兄弟便是朝野众矢之的,顷刻间便会被万箭穿心、挫骨扬灰。
暮色沉沉,武曌已然服药歇息,
偏室闭窗落帘,摒退所有内侍宫人,只留张氏兄弟二人相对静坐。
一室幽寂,烛火摇曳,映得二人面色沉沉,再无平日御前的温润骄矜,只剩深重的危机感。
张昌宗素来心性柔软、依赖性重,经今日朝堂一吓,早已心绪惶然,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开口:
“兄长,今日崔玄暐公然弹劾,百官默然附和,无人替我们辩白。
长此以往,早晚大祸临头。”
张易之端坐席上,眉眼沉冷,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比张昌宗清醒、狠绝百倍,早已看透眼下绝境:
“你今日才看清?
这一月我们独占禁中、垄断圣讯,早已积怨满朝。
今日陛下隐忍不发、不纳谏言,看似护我们,实则是搁置争议、静观其变。
陛下年岁已高,病体反复不定,她护得了我们一时,护不了一世。
一旦圣驾有恙,太子、相王、太平公主、朝中旧臣,四方势力齐齐发难,
你我兄弟无根无基、无宗室倚靠、无兵权在手,必死无葬身之地!”
张昌宗心神大乱,眉头紧锁,语气慌乱: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沉默良久,张昌宗抬眸看向兄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终于咬牙,将藏在心底许久、从不敢外露的隐秘全盘道出:
“兄长,事到如今,有一事,我不能再瞒你。
半月之前,有术士李弘泰暗中私见于我,曾为我相面断命。
他言我骨相清奇、龙章凤姿,身具天子之相,日后当有九五之分。”
一语落地,室中烛火骤颤,死寂瞬间笼罩全屋。
张易之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眼看向弟弟,震惊之余,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野心与算计。
天子之相。
这四个字,是滔天祸罪,亦是逆天机缘。
他愣怔片刻,转瞬冷静下来,非但没有惊惧斥责,反而缓缓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沉戾的弧度,低声沉吟:
“原来如此……难怪近来朝野流言纷乱、暗流涌动。
李弘泰此言,看似虚妄谶语,于绝境之中,
却是我们唯一可搏的生路、最大的底牌!”
张昌宗慌忙道:
“兄长!这等大逆之言,万万不可外传!
一旦泄露,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我本一直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外露,只是今日局势凶险,
实在无路可走,才敢告知兄长!”
张易之抬手按住他的肩,眼神笃定狠厉,字字沉稳:
“我知凶险。
可昌宗,事到如今,守是死,搏方生。
如今朝野欲杀我们而后快,我们若依旧安分守己、坐以待毙,
终有一日会沦为皇权制衡的弃子、朝堂泄愤的牺牲品!
既然有此天命谶语,便是天予之机,绝不可弃!”
他目光沉沉,飞速梳理全盘局势,开始有条不紊布局后路、暗中筹谋: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被动承宠、不再束手待诛。
第一步,广结党羽、收拢朝中小臣。
朝中并非人人忠于李唐、忠于太子。
如今依附我们的司礼少卿杨再思、兵部尚书宗楚客、司农卿赵履温一众官员,
他们的荣华富贵全系圣宠、全系我们提携。
往日我们只当寻常从属,
从今往后,刻意拉拢、许以高官厚禄,
将这群人牢牢绑在我们船上,结成稳固朝堂势力,
为我们发声、制衡百官、遮蔽弹劾。”
这些人均为二张核心党羽,
皆是依附二张、趋炎附势的重臣,
是二张最坚实的朝堂根基。
张易之继续沉声排布谋划:
“第二步,暗结禁军、渗透宫卫。
禁中宿卫、皇城门禁,大半可暗中笼络。
我们常年侍奉御前,手握宫中诸多便利、圣口恩泽,
暗中重金安抚、许以前程,悄悄安插亲信、掌控部分宫禁兵力。
不求一朝夺权,只求危机来时,可自保、可控局、可挟持进退。”
“第三步,暗藏谶语、静待天时。
李弘泰说你的天子之相,不必外传张扬,只需悄悄散播于亲信党羽之间。
我们不必主动谋逆、不必逼宫作乱,太过招引祸端。
但我们要让所有追随我们的人知晓——我张氏并非永为人臣,
他日自有天命加身,让他们死心塌地追随,为日后变局预留退路。”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张昌宗面容青白不定,他心底又惊又怯,迟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惶然不稳:
“兄长,可那李弘泰的言语,终究是方外虚妄之谈,真假难辨。
所谓天子之相,或许只是他信口攀附、刻意奉承,想从我们这里博取富贵。
万一皆是虚言,我们以此笼络人心,反倒弄巧成拙,徒增祸事。”
张易之闻言,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笑意,神色从容又阴鸷,
全然不将真伪放在心上,字字皆是权谋算计:
“昌宗,你终究太过天真。
这深宫朝堂、权谋博弈之中,真真假假,从来都不重要,利弊得失才最重要。
纵使他随口杜撰、刻意阿谀,又如何?
只要这句谶语能稳住党羽、凝聚人心、给追随我们的人一份期许、一条前路,
那它便是真的。
世人逐利,更逐天命。
他们知道我们有九五之谶,便会认定我张氏来日不可限量,
才敢死心塌地绑在我们身侧,与我们共进退、共祸福。
哪怕来日落空,今日也借它稳住了势力、护住了自身。
能用之保命、用之固权的虚妄,便是最好的真话。”
张昌宗听完心头一震,豁然通透,眼底的惶恐褪去,渐渐生出几分被野心裹挟的笃定:
“兄长思虑深远,是我眼界太浅、太过畏缩。
这般看来,这谶语,竟是我们绝境之中最好的依仗。”
张易之缓缓颔首,眸底沉色愈浓:
“谨记,只暗传、不张扬,只固势、不妄动。
借天命聚人心,借人心保性命,静待天时,方能全身而退,甚至逆势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