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34章 打草谷,把自己打没了(上)(1 / 2)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首页

耶律德光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大概是入主中原那天早上多吃了一碗羊肉。

当然,这是他后来才想明白的。当时他可不这么觉得。当时他坐在汴梁皇宫的龙椅上,屁股底下垫着从后晋国库里翻出来的织锦软垫,左右看了看雕梁画栋的宫殿,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穿了半辈子的皮袍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地方,是觉得这地方以前的主人太不会享受了。

“你们中原的皇帝,天天就住这儿?”他扭头问站在旁边的汉臣赵延寿,语气里带着三分惊奇七分嫌弃,“这柱子刷的是金粉?这椅子雕的是龙?啧啧啧,我说你们打仗不行,花钱倒是挺有一套。”

赵延寿陪着笑脸,心里想的是“你一个从草原上来的懂什么审美”,嘴上说的却是:“陛下所言极是,中原富庶,物华天宝,正该为陛下所享。”

耶律德光很满意这个回答。他往龙椅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证明是灾难性的话:“传令下去,咱们契丹的儿郎们跟着我打了这么久,也该犒劳犒劳了。从今天起,各部自行筹粮,中原这么大,还怕饿着不成?”

“自行筹粮”这四个字,翻译成契丹大兵能听懂的话就是:看上什么拿什么,遇上谁抢谁。

赵延寿的脸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陛下此举恐怕不妥”“中原百姓刚刚归附不宜过于扰动”之类的劝谏,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耶律德光正用那种“你敢扫我的兴我就让你去北边放羊”的眼神看着他。

劝谏是一门艺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眼下这三样一样都不占,赵延寿决定把艺术留到下次再施展。

于是,“打草谷”正式开张了。

如果当时的汴梁有报纸,头版头条大概会这么写——“契丹新政:全民共享发展成果,零门槛自助筹粮模式即日启动”。当然这是玩笑话,实际上的情形远没有这么文雅。

头一批出发的契丹骑兵是萧翰的部下。这群人在草原上抢惯了牛羊马匹,到了中原看见什么都新鲜。菜地里的萝卜、院子里的鸡、屋檐下挂的腊肉、灶台上摆的陶罐——凡是能搬动的,统统装上马背。搬不动的呢?比如井台上的辘轳,他们研究了半天发现这东西确实没法带走,于是一刀劈了当柴烧。

有个契丹小头目叫耶律斜轸,带着一队人冲进了汴梁城郊的一个镇子。镇上最大的一户人家姓周,祖上三代经营布庄,虽说不上富可敌国,但在本地也算是数得上号的殷实人家。周老爷子今年六十出头,一辈子谨小慎微,连衙门都没进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灾星不是官差,而是一群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的契丹兵。

耶律斜轸一脚踹开周家大门的时候,周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喝粥。准确地说,是端着碗准备喝粥。他看见门口涌进来一群披甲持刀的壮汉,手里的碗当场就滑了出去,啪嚓一声摔在地上,小米粥溅了一裤腿。

“诸位……诸位军爷有何贵干?”周老爷子强作镇定,声音却抖得跟筛糠似的。

耶律斜轸听不懂汉语,但他身边带了个翻译。这翻译是燕云一带的汉人,跟了契丹人好几年,学了一口流利的契丹话,也学了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他斜着眼把周家堂屋扫了一圈,然后凑到耶律斜轸耳边嘀咕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