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宗主令下,宗门内关于“杂役点拨天才”的公开议论被迅速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苏小婉天才资质的官方褒扬。但暗地里,一股更加隐秘、更加专业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聚焦在云逸身上。
云逸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那不再是普通弟子好奇、忌惮的目光,而是一种更系统、更隐蔽的观察。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藏书阁工作时,偶尔会有微弱的神识扫过,并非探查他体内,更像是记录他的行为模式。他去食堂、回宿舍的路线附近,也多了一些看似寻常、实则气息沉稳的“路人”。
“看来,是惊动上面了。”云逸心中明了,但并不惊慌。
宗主李清风的处理方式,在他的预料之中。只要不直接撕破脸皮来硬的,这种程度的监视,对他而言毫无影响,甚至乐见其成。官方出面淡化此事,正好能帮他缓解目前的尴尬处境。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扫地、吃饭、睡觉,对暗中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与苏小婉接触时,他变得更加谨慎。苏小婉似乎也收到了宗门的暗示,之后再来“请教”时,问题都严格限定在古籍考据、灵物辨识等纯知识领域,绝口不提修行,态度也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不再有过于激动的情感流露。
两人心照不宣,共同维系着这层脆弱的窗户纸。
这一日,云逸正在清理藏书阁一处堆放废弃玉简、准备处理的角落。这些玉简大多灵力耗尽,或记录的内容无关紧要,按规定需要定期清理。
他随手拿起一枚颜色灰暗、边缘甚至有细微裂痕的玉简,神识习惯性地扫过——并非为了探查内容,只是确认其是否彻底报废。
然而,就在他的神识接触到玉简的瞬间,一段极其模糊、残缺不全的信息碎片,如同沉入水底的泥沙被轻轻搅动,隐约浮现出来。
那并非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段关于某种古老阵法节点的描述,其构建理念颇为奇特,与他所知的主流阵法体系略有不同,带着一种蛮荒古老的气息。
云逸心中微微一动。这种古老的阵法知识,对他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似乎已经失传大半。这枚玉简记录的,可能只是某个更大阵法体系的冰山一角,而且因为残破,价值不大。
他正打算将这玉简与其他废弃物一起处理掉,眼角余光瞥见苏小婉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枚残破玉简,混入了旁边一堆需要整理的、尚有价值的玉简之中,并且将其放在了比较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低头清理其他废弃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苏小婉果然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那堆待整理的玉简。当她看到那枚颜色灰暗、带有裂痕的玉简时,似乎被其古朴的外观所吸引,下意识地拿了起来。
“这枚玉简……”她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试图读取,却发现里面的信息支离破碎,难以辨认,只有一些关于阵法节点的模糊描述,看起来毫无价值。
她皱了皱眉,正准备放下。
就在这时,云逸仿佛刚刚注意到她的动作,抬起头,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那玉简,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哦,这破片子啊,刚才清理出来的,好像是记录了什么古时候的‘聚灵桩’还是‘引雷柱’的埋法?乱七八糟的,也看不清了,正准备当垃圾处理掉呢。”
他故意将那段模糊的阵法节点描述,曲解成了凡间建造房屋打地基用的“聚灵桩”(一种迷信说法)或者避雷的“引雷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聚灵桩?引雷柱?”苏小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再次将神识沉入玉简,仔细感知那些残缺的信息。
这一次,有了云逸的“提示”,她不再试图去理解完整的阵法,而是专注于那些关于节点构造、能量引导的碎片化描述。
渐渐地,她的脸色变了!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描述,虽然残缺,但其构建理念,其能量流转的方式,竟然与她目前正在研究的一个困阵的某个瓶颈隐隐呼应!那困阵她一直无法完美闭合能量回路,导致威力大减,而这玉简中某个残缺节点描述的能量引导方式,恰好提供了一种她从未想过的、迂回闭合的思路!
这哪里是什么“聚灵桩”、“引雷柱”?这分明是某种高深阵法的基础节点知识!只是年代久远,记录残缺,才显得如同废品!
而云逸,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其当作垃圾?!是他真的不识货,还是……故意用这种看似“贬低”的方式,来提醒自己注意这枚玉简的价值?
苏小婉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她紧紧攥住那枚残破玉简,如同攥住了一件稀世珍宝!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云逸,只见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认真地清理着废弃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看似无意,实则精准无比的“点拨”!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她明白了,云逸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不逾越“杂役”身份的前提下,继续为她提供着帮助和指引!
“多谢。”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微不可察,却充满了真诚。然后,她拿着那枚“废品”玉简,如同之前拿着赤纹钢和敛息术感悟一样,匆匆离去,准备回去好好研究。
云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应该能让她安静研究一段时间了……”他心中暗道。
投喂一些无关紧要、但又确实能对她有所帮助的“古老知识碎片”,既能维持“博学杂役”的人设,又能满足她的求知欲,还能让她忙于研究,减少来“骚扰”自己的频率。
一石三鸟,完美。
至于宗门高层的注意……云逸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藏书阁的屋顶,看到了那冥冥中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只要不妨碍我扫地,随便你们怎么看吧。”
他低下头,继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认真地清理着角落的灰尘。
他的退休生活,在经历了短暂的波澜后,似乎又找到了一种在各方势力注视下,艰难维持的、新的平衡。
只是这平衡能维持多久,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