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和风惠畅,日暖萱庭。
宫中依例设了一场小型的绣品评鉴会,地点便在那御花园的畅音阁偏殿。
嫔妃们皆携了贴身侍婢,款款而来,一时珠翠环绕,环佩叮当,倒也不失几分雅趣。
殿中早已设下长案,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陈列着内务府新采办来的一批苏绣精品,皆是江南织造精心呈送,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沈朝歌依旧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她今日身着一袭云霞锦宫装,裙摆上用金线银线绣出漫天流霞,行走间流光溢彩,晃人眼目。
发间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垂,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衬得她本就明艳的脸庞愈发容光焕发,顾盼生辉。
她款步走到长案前,纤手玉指,漫不经心地拂过那些精美的绣品。
最终,她拿起一幅绣着并蒂莲开的纨扇,扇面莹白,莲花粉嫩,绿叶田田,本是上好的寓意与工艺。
然沈朝歌却故意蹙起了那两道精心描画的远山黛眉,红唇微撇,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位驻足观赏的嫔妃听个真切,带着十足的娇纵与抱怨:
“啧,这针脚嘛,瞧着也就一般般,算不上顶尖。这颜色配得也忒俗气了些,粉不粉,白不白的,远不如上次德妃姐姐绣那幅‘喜上眉梢’图,配色雅致,针法灵动,栩栩如生呢。”
她顿了顿,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遗憾:
“唉,说起来,德妃姐姐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听闻身子违和,连宫门都懒得出了,真是可惜了这般好手艺。本来臣妾还想着寻个空儿,去景仁宫向德妃讨教一二呢,如今倒好,偌大个后宫,连个能说说话、解解闷的人都没了,真是无趣得紧。”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位嫔妃脸色皆是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无人敢接话。
谁不知道德妃为何“称病”不出?
前些时日的巫蛊风波,虽被陛下强行压下,未曾大肆株连,但宫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德妃被陛下申饬,禁足景仁宫思过,更是板上钉钉的公开秘密。
这位贵妃此刻旧事重提,明着是夸赞德妃手艺,实则不啻于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戳人痛处,炫耀自己如今圣眷正浓,可以肆无忌惮地品评失势的德妃罢了。
立刻,便有那惯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的容嫔,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柔声附和道:
“贵妃娘娘说的是极。德妃娘娘的手艺,那自然是宫中翘楚,无人能及的。不过话说回来,娘娘您如今圣眷正浓,宠冠六宫,想要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这等绣品,内务府还不是流水似的往您宫里送?又何必惦记着那些旧物呢。”
沈朝歌闻言,却像是被这话勾起了更多的委屈,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矫情的哽咽与抱怨:
“本宫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只是这宫里的人啊,人心叵测,一个个看着对本宫笑脸相迎,恭敬有加,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本宫呢!指不定,此刻就有人已经跑到德妃姐姐那里,添油加醋地说我如何张狂,如何不将她放在眼里了!哼,别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番话,半是撒娇,半是敲打,将一个受宠却又单纯,担心被人背后非议的贵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消息,果然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入了那座被冰寒笼罩的景仁宫。
王华正枯坐窗前,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那支紫毫狼毫笔,险些被她生生掰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