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殿宇巍峨依旧,朱漆梁柱,描金斗拱,然那份富丽堂皇之下,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奇异的甜香——那是德妃日日服用的安神汤药所散发,甜腻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令人闻之不畅,心头发闷。
德妃王华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之上,榻上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身上盖着一床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
她那张曾明艳照人的脸庞,此刻却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不见丝毫血色,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蒙尘。
一双往日顾盼生辉的凤眸,此刻也黯淡无光,眼底积郁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沉沉的疲惫,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唯有偶尔,当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那一方被宫墙框住的天空时,眸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被极度压抑、近乎疯狂的厉色,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巫蛊之计,功败垂成。
那日陛下雷霆震怒,毫不留情的一巴掌,以及随后冰冷彻骨的禁足令,如同两把钝刀,日夜在她心头、在她尊严上反复切割,将她残存的痴念与骄傲碾得粉碎。
她恨!
恨那个占据了萧彻内心的沈朝歌!
但她更恨的,是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屈辱,是那种无法掌控的绝望!
她并非愚笨,谢蕴递过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雪中送炭的援手,而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利用她王家势力、将她当作棋子的赤裸裸的算计!
她王华,纵使嫉妒成狂,也是百年世家精心教养出的嫡女,岂会甘心完全沦为他人手中的刀,更何况是谢蕴这种野心勃勃、深藏不露的毒蛇!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周姑姑端着一盏新煎好的药碗,自外间轻手轻脚地走近。
那药汁浓黑如墨,盛在白玉碗中,更显得色泽诡异,散发着比殿内常驻香气更为浓烈、更为苦涩的味道。
她将药碗小心翼翼地置于榻前的小几上,躬身行礼,声音低柔:“娘娘,夜深了,该用药了。”
德妃的目光空洞地扫过那碗药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药,如同鸩酒,饮下便能让她短暂地逃离那些撕心裂肺的恨意、恐惧与绝望,坠入一片麻木的昏沉。
可每一次醒来,那份深入骨髓的空洞和失控感,却只会愈发强烈,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沼。
她厌恶这药,却又像依赖救命稻草一般,离不开它。
她勉力撑起身,伸出纤纤玉手,接过那碗尚带着余温的药。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刚要将药碗凑近唇边,周姑姑却似有若无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与迟疑,欲言又止:
“娘娘,方才谢中书那边,遣人递了话进来。”
王华执碗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双黯淡的眼眸中瞬间凝起刺骨的寒冰,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他想做什么?”
周姑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人说,谢中书深知娘娘心中苦楚,愿再助娘娘一臂之力。还说那位如今圣眷正浓,宠冠六宫,寻常法子怕是难以动摇其分毫,需得从其根本入手,方能一击致命。”
“根本?”
王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意,指尖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手中的玉碗捏碎,
“什么根本?她沈朝歌的根本,不就是陛下的那点恩宠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