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功臣末路(下)
贞观九年的春闱将至,长安城中的举子日渐增多。李善业站在礼部衙署的台阶上,望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不由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晋阳粥棚前奄奄一息的流民。
"大人。"王朴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今科应试者三千七百人,比去年又多三成。"
李善业颔首:"陛下开科取士,就是要给寒门子弟出路。"
这话说得轻松,但他心中明白,科举制度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靠门荫入仕的功臣子弟,对此更是怨声载道。
这日朝会,果然有人发难。
"陛下,"莒国公唐俭出列奏道,"今科主考李善业,与应试举子往来过密,恐有不妥。"
李善业心中冷笑。唐俭的儿子不学无术,去年科考落第,这是要公报私仇。
李世民淡淡道:"唐卿何出此言?"
"臣听闻,"唐俭瞥了李善业一眼,"李大人近日常与寒门举子宴饮,其中不乏江东陆氏、河东裴氏等世家子弟。"
这话阴险至极。既暗示李善业结党,又暗指他讨好世家。
李善业正要反驳,魏征却抢先开口:"唐公此言差矣。主考官了解应试举子,正是尽职尽责。"
"好个尽职尽责!"唐俭冷笑,"就怕有些人假公济私..."
"够了。"李世民打断道,"朕信得过善业。"
退朝后,李善业却被单独留下。
"善业,"皇帝目光深邃,"今科取士,关系重大。你要记住:取士在公,不在私。"
"臣明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礼部门前突然出现匿名揭帖,指控李善业"徇私舞弊,暗通关节"。
更麻烦的是,有举子出面作证,说李善业曾收受江东陆氏的厚礼。
"这是诬陷!"王朴急道,"大人从未见过什么陆氏子弟!"
李善业却异常平静:"备轿,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要去见的,正是中书侍郎刘洎。
刘府书房内,刘洎笑容可掬:"李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李善业直截了当:"刘侍郎,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怎样才肯收手?"
刘洎故作惊讶:"李大人这是何意?"
"唐俭没这个脑子,幕后主使必是侍郎无疑。"
刘洎收起笑容:"李大人既然把话挑明,下官也不遮掩。只要李大人辞去主考一职,一切好说。"
"若我不辞呢?"
"那就休怪下官无情了。"
李善业起身:"既然如此,李某告辞。"
走出刘府,王朴迎上来:"大人,如何?"
"准备一下,"李善业目光坚定,"我要面圣。"
两仪殿内,李世民听完李善业的禀奏,久久不语。
"善业,你可知刘洎为何要针对你?"
"臣不知。"
"因为你是寒门出身。"皇帝轻叹,"你若成功主持科考,就会有更多寒门子弟入仕。这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
李善业心中震动。他没想到,这场斗争的背后,竟是如此深刻的阶层矛盾。
"陛下,臣请彻查此事!"
李世民摇头:"差不得。一动刘洎,就会牵动整个功臣集团。"
"难道就任由他们颠倒黑白?"
"当然不。"皇帝眼中闪过锐光,"朕要你堂堂正正地主持科考,用事实说话。"
有了皇帝的支持,李善业心中大定。他回到礼部,立即着手整顿科场纪律。
然而,对手的反扑来得更快。
科考前三日,突然有御史弹劾李善业"勾结西域商贾,走私禁物"。
证据是一封所谓的密信,上面有李善业的"签名"。
"这是诬陷!"魏征在朝会上勃然大怒,"李善业若是贪财,当初在西域时,阿史那贺鲁赠他千金为何不收?"
刘洎不慌不忙:"此一时彼一时。或许李大人现在改了性子呢?"
眼看局势对李善业不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陛下,"尉迟敬德出列,"老臣愿以性命担保,李善业绝无不法之事!"
满殿皆惊。谁都知道尉迟敬德与李善业素无交情。
刘洎急道:"尉迟将军,此事..."
"此事老子管定了!"尉迟敬德瞪眼,"你们这些文人,整天就知道勾心斗角!李善业要是贪官,老子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这番粗鲁的话,反而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李世民借机下旨:"科考在即,此事容后再议。李善业继续主持科考。"
科考当日,长安贡院外人山人海。李善业亲临考场,严格巡查。
然而就在考试进行到一半时,突发状况——有考生晕倒了!
"是中毒!"太医诊断后惊呼。
顿时考场大乱。很快,在李善业的休息室内搜出了一包毒药。
"人赃俱获!"刘洎带着金吾卫冲进考场,"李善业,你还有何话说?"
李善业面对指控,反而笑了:"刘侍郎,你未免太心急了。"
"什么意思?"
"这毒药若真是我的,我会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刘洎脸色微变:"休要狡辩!"
"是不是狡辩,一验便知。"李善业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陛下亲赐的银牌,可验百毒。"
银牌触及毒药,并未变色。
"这...这不可能!"刘洎失声道。
"当然不可能,"李善业冷笑,"因为这毒药根本就是假的!"
原来,李善业早料到对手会栽赃,提前将真的毒药换成了面粉。
"刘侍郎,"李善业逼近一步,"你还有什么招数?"
刘洎面如死灰。
科考结束后,李世民立即下令彻查。真相很快水落石出:一切都是刘洎主使,唐俭等人从旁协助。
"陛下,"李善业跪奏,"刘洎虽然罪大恶极,但请陛下念在他多年辅佐的份上..."
"你还要为他求情?"李世民诧异。
"臣不是为他求情,是为陛下求命。"李善业道,"若严惩刘洎,恐寒了老臣之心。"
李世民沉思良久,最后下旨:刘洎贬为庶人,永不叙用。唐俭等人罚俸一年。
这个处置,既维护了法纪,又保全了体面。
事后,魏征对李善业感叹:"经此一事,你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李善业却无半分喜色:"魏公,我忽然觉得,这官场比战场还要凶险。"
魏征默然。
放榜那日,寒门子弟欢声雷动。看着那些激动万分的年轻面孔,李善业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王朴匆匆来报:"大人,边关急报:薛延陀犯境!"
新的危机,已经来临。而满朝文武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这个屡创奇迹的礼部侍郎身上。
李善业望着北方,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